槐娘状似关切地:“对了,方才我们去看花儿,你也没跟着去,瞧你后来兴致好像一直不大高的样子,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

    荣施眉间一颤,急忙含糊其辞地搪塞道:“没、没有不舒服,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人没什么精神。”

    槐娘话里有话:“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方才我们走后,在那水榭庭里发生了什么事,让荣施妹妹不开心了呢。”

    这话一出,荣施像受了惊似的,身子猛地绷了起来。

    芝碧啐了槐娘一声,语意暧昧道:“想多了罢你?你指什么事?咱们荣施妹妹可是再正经不过的清倌儿,断然做不出勾引康侯爷的事儿来的,别说做了,就是想,荣施妹妹应当都没有想过呢。”

    槐娘笑意盈盈地自责道:“那也是,荣施妹妹素来自持,康侯爷也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倒是我想多了呢。”

    荣施被这二人你来我往的有心之言,给刺得晃了神,心也紧缩起来,陷入凝思之中。

    芝碧见她眼神涣散,知是神飞天外了,便也不再逗她,而是转去与槐娘另作谈论。

    “其实我早先也留意到那姑娘的怪处,确实觉得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丫鬟,但我那时想着,有可能是哪家府上爱慕侯爷的贵女,或者…是宫里那位又开始缠着侯爷了?”

    槐娘自然晓得,这指的是长莹公主。

    她啐了芝碧一声:“想得美,要真是宫里那位,你这会子还有命在?指不定就被当花肥埋在那篱下,再别说你了,连带着咱们这群姐妹,恐怕早就遭殃了。”

    芝碧咂舌不已:“那位当真如此凶狠?”

    “可不是?当初她命人拆的那楼里,还有我认识的一个姐妹,我后来特意使了银子问她下落,辗转了好几条言路子,才知道啊,人已经被玩废了。那些个军爷又都是很有一身蛮力的,哪里跟这京城里头的风雅郎君似的,多少懂得疼人。在他们眼里,军妓就是个任人发泄的物件儿,况且那军营里头军妓常年供不应求,僧多粥少的,听说有时玩得起了兴,力气一大,直接把手脚给拧了、脖子给掐断的都有。”

    “唉,在她那样的贵人眼里,咱们啊,就是贱命一条。”

    芝碧哀叹完,又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嘻笑道:“康侯爷每来咱们入云阁,就数你贴身伺候的次数多,你快说说,康侯爷在那事儿上,可是个懂得疼人的?”

    槐娘眼睛转了几转,才扬起脸道:“那是自然,侯爷最是懂得疼人的了,不然,我为什么每回都要往他身边蹭?”

    芝碧吃吃笑起来:“这样说来,到底还是我们太矜持了,倒不如你这个会缠人的舍得出脸去,不成不成,下回康侯爷再去,我也得好好打扮一番,学学你那等作派才成,我倒要试试咱们康侯爷,到底有多会疼人…”

    槐娘作势要打她,嘴里佯嗔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还生出敢跟我抢人的心思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二女笑笑闹闹地,完全忽视了荣施。

    *

    别业的水榭庭内,见康子晋半瘫在靠椅上,岳清嘉主动给他倒茶,端了过去。

    康子晋抬眼,看了看她右手翘起的,那几只受伤的手指:“不痛?”

    岳清嘉淡定:“小伤而已。”

    康子晋气定神闲地接过,边姿态优雅地用杯盖刮着浮起的茶叶,边胸有成竹地问:“有事求本侯?”

    “?”

    岳清嘉眨巴眼:“哈?”

    康子晋很大方地,重复问了一次:“可是有事想求本侯?”

    岳清嘉倒是有点想求他,让自己去探探老爹的监,可想到这侯反复无常,又不是太敢开口。

    因此,她在心里思虑几回,还是违心地摇了摇头:“没有。”

    康子晋的手一顿,撑着眼皮盯了她许久。

    半晌后,‘叮铃’一声,他重重地合上杯盖,把茶盏放回漆盘,并音无波澜地吩咐道:“好极,那便回府罢。”

    ***

    日间过尽,月影昏淡,星夜沉沉。

    透薄的月光撑着支摘窗,铺在书房中的地面上。

    烛火哔啵了一声,康子晋放下手中的密报,溢出声轻笑来。

    祝金虽早就知道那密报中写了些什么,但也才将将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忍不住拍大腿:“这他娘的,老子可真是长见识了,没想到七皇子那么个人物,竟然、竟然…”

    栖桐是还没看过密报的,见他这样,不免好奇:“竟然什么?你要说就说完。”

    祝金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他一指桌案:“你自己去看。”

    栖桐站起身去拿,嘴里不满地抱怨:“卖什么关子,自己看就自己看,当我不识字不成?”

    等拿到手,展开函纸后,他快速读了一遍,傻眼了好一阵。

    过后,再细细读了一遍,差点原地弹起来。

    栖桐结结巴巴地:“神天菩萨,这不会是真的罢?七皇子曾给那苗颂奇当过娈.童?”

    他努力消化了好一会儿,再度语无伦次地确认道:“是不是误报了?七皇子…许是雅好男色,只有龙阳之癖? ”

    那样令人望之俨然的人物,竟然给人当过男嬖?

    祝金嗤笑道:“他那会儿不过十一二岁,且无亲可依,你觉得,他会不是雌伏的那一个?”

    听了这话,栖桐一脸懵愕。

    越想,越觉得这事错不了。

    那七皇子面相确实过分阴柔,一张脸比小娘子还白,一对眉也秀气如斯,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往。

    祝金彻底回神,还眼睛锃亮地分析道:“主子,这是好事啊!一个曾给人当过男嬖的皇子,绝对不够格做储君的,单这一条,便可把他前头的路给堵死,到时二皇子被立储,可再无悬念了。”

    康子晋把手撑在椅扶上,支着下颌笑道:“你低估了圣上对他的偏爱,若叫圣上知晓了这段过往,也许心里更觉对他多有亏欠…这事若被捅出去了,指不定效果适得其反。”

    祝金不解:“圣上就这样偏心那七皇子?偏心到要置祖宗家法、朝野舆论于不顾?”

    康子晋沉了沉眼睫:“圣上哪里是偏心梁旻,圣上是放不下余莳欢罢了。”

    ——世间男子最割舍不下的,永远是那个下场最凄惨、最让他心痛的女子。

    当初余莳欢丧夫,老余国公怜惜女儿,便快速把她接回了府里。

    这年,老皇帝宾天,明元帝将将即位。

    余莳欢未出嫁前,便是明元帝最为心仪的女子,只是未等他表露心事,余莳欢便嫁了人,他也娶了宋氏。

    机缘巧合之下,明元帝见得昔日所爱,心头万般冲动难以自抑,便使计强占了她。

    彼时,明元帝已是国之天子,而余莳欢丧夫寡居,她一个弱女子,纵有母家相护,又怎么敌得过帝王的觊觎?

    是以不久后,余莳欢便怀了身子。

    可余莳欢将将丧夫不到两个月,明元帝丧父也才三个月,他初登帝位,根基还未稳定。

    二人都是热孝与国丧加身,私自苟合已是极大的悖逆之罪,若被人知晓,不仅余莳欢声名狼藉,将将即位的明元帝的帝位亦是难保。

    余莳欢主动自己提出先避出都京,把腹中的孩子给生下来,而明元帝也万分感动,再三承诺待出了热孝与国丧,自己的帝位也坐稳当了,立时把她和孩子接入宫中。

    这件事中,所有的排布都细致且隐密,也得到了老余国公的支持。

    可人算不如天算,余莳欢才生产不久,老余国公便意外病逝了。

    彼时余莳欢惊闻噩耗,不顾自己月中虚弱,也强撑着要披麻戴孝送父出殡。

    可余莳欢没想到,自己一回余国公府,便没能出府了。

    老余国公百日的热孝过后,余国公府对外称余莳欢悲怮过度,大病一场,随父去了。

    至爱远离,明元帝于累累案牍中悲痛欲绝,等他稍稍从那悲痛中抽离,想起自己的亲生骨肉时,却已寻无可寻。

    而老余国公的热孝刚出,本该承继爵位的嫡长子余鸣,却又遭了意外。

    尔后,那国公之位自然便易了主,庶次子余赞,成了新的余国公。

    去岁初,余国公忽然密禀明元帝,说找到了自己的外甥,亦便是余莳欢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

    不仅如此,余国公还私下告知了明元帝,余莳欢的死因与皇后有关,是皇后派人买通了余莳欢的侍婢,在余莳欢的吃食中下了毒,又将余莳欢产下的孩子偷偷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