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连忙停车,车还没停太稳,就见林森已经拉开门跳了下去。

    指导员远远见小卖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个人,他伸着脖子又看了看,是顾念!

    “星星!”

    林森由远及近,声音先传过来。

    顾念原本抱着胳膊缩在膝盖上,一听到林森的声音,连忙抬头。

    “你怎么来了?”

    林森伸出双臂,扶顾念起来。虽然正值夏季,可日夜温差还是很明显的。

    乍一起来,顾念身子晃了晃。她实在太累了,再加之情绪一时低落,有些头晕。

    林森扶住她,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了?”

    自从这一学期开始,林森都不记得自己问了顾念这个问题多少次。

    她人生的不顺,好像都集中在了这半年里。

    视频里看不太真切,这时面对面,林森很明显看出,顾念的脸小了许多。他买给她的外套,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她瘦了许多,甚至有些憔悴。

    “我来找你,但是我联系不到你。”

    顾念脑子有些乱,可看见林森,就仿佛看到了救赎。快要吞没她的疲惫,当即减轻了许多。

    “对不起,对不起。”林森连连说着抱歉,眉毛落下,“我手机没电了。“

    见他自责,顾念摇摇手:”不是的,是我没有带手机出来。“

    飞虫绕着顾念的头顶飞,林森伸手驱赶。

    “我联系不到你,就想到小卖部等你。”顾念想到这里就特别懊恼:“可是小卖部不开。”

    紧闭着的卷闸门上,贴着一张纸:因家事暂时停业三天。

    她没了去处。

    临时出入证早就过期,没有林森带着她,她连家属院都进不去。

    不远处,指导员打了声喇叭,降下窗说:“你先回去,剩下那点活儿,我去搞定。”

    林森扶着顾念的胳膊,往家属院走。

    “为什么不计划好来?”顾念过于狼狈,林森看出,她这是一时兴起。

    “我想见你,迫不及待那种。”顾念在车上并没喝多少水,此刻喉咙干渴,声音发哑。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逃跑的念头,而终点是你身边。”

    顾念隔着薄薄衣袖,感受到属于林森手心的触感。

    干爽而温暖。

    这样的触摸,令她彻底放松了下来。

    “你是我唯一想要逃往的方向,而有你的这里,是我的安全屋。”

    和她逐渐恢复的情绪相比,林森的心情逐渐向下沉。

    他们明明昨天才通过话,只是他竟然没有察觉出顾念要奔赴千里朝他而来。

    而她的话,则是寒冰中的唯一火源。带着他的一颗心,冲破严寒。

    他心疼她。

    怜惜她。

    为她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只对他展露的绝对依赖。

    顾念到家洗漱换衣服,吹干头发坐在沙发上,这时候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林森端了盆热水过来,坐在顾念身边:“泡泡,解乏。”

    顾念点点头,伸出脚丫,小心翼翼踩在水里。

    林森看看她的脚腕,伸手按压脚腕:“肿了。”

    “坐车坐太久,后半段学雷锋大概站了四个小时。”

    顾念半眯着眼,仰头看在沙发上。脚底热乎乎,唤起新一波疲惫。

    “吃什么?”林森起身,揉揉顾念发顶。

    他很想好好教育她一顿,只是,舍不得。

    “我不想吃……”顾念皱着鼻子,表情苦哈哈,“我连筷子都拿不动了。”

    “我煮泡面给你吃。”顾念想吃已久,但都被林森以没有营养制止了。

    到了这时候,他主动让步,只想让她至少垫垫肚子。

    顾念看着他在厨房忙碌,嘴角缓缓翘起——原来撒娇这么好用,能让林森迅速作出让步。

    林森端着碗出来,顾念依旧懒洋洋靠着。

    她唇角向下,眼睛眨巴眨巴。林森低叹一口气,坐到她身边。夹起面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小心烫。”

    这一路奔波,是值得的。

    无意间解锁了偶像剧喂饭梗的顾念,由衷这么觉得。

    哄顾念睡下,林森这才有空给手机充电。

    插上充电器没多久,手机自动开机。

    通话伴着短信蜂涌而至,其中一部分,属于张去非。

    “张教师,您好。”林森坐在客厅,说话时压着声音。

    “顾念找你去了,是不是?”

    张去非此刻还在所里,她原地踱步,脚步透出些烦扰。

    “对,她刚来没多久。”

    林森想了想:“她这次出来,是一时冲动,应该没有违反纪律吧。”

    顾念再怎么冲动,也不会妨碍到别人。这一点,林森对她有信心。

    说到这点,张去非就又陷入到有气有火发不出来的阶段了。

    “顾念除了缺席会议,没有别的错。”

    张去非总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无处抒发。

    “我会好好照顾她,有什么需要紧急联络的,还请张教授联系我。”

    通话过程里,林森全程没有问细节,因为他只想听顾念说。

    *

    一觉睡到天亮,顾念伴着周身酸痛醒来。

    这个时间林森不在,顾念走到厨房,果然见锅里放着早餐。

    她洗漱后简单吃了几口,就又睡去。一天的辛苦,总觉得要用好几天才能补回来。

    林森中午回来,见顾念还在睡,便坐在床边,轻轻摇摇她:“星星,起床。”

    顾念的眼皮很沉,她努力好几次才睁开:“林森,你回来了。”

    “换衣服,我带你出去吃饭。”说着,林森扶顾念起来,推着她去卫生间。

    两个人离开家时,气温正高。太阳刺眼,顾念这才算完全醒来。

    “我们去哪?”顾念看了看身上的白衬衫,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森要拿这件衣服给她。

    “照证件照。”

    林森上车。

    “证件照?”顾念在原地站了几秒,试探着问:“哪种?”

    林森指了指家属院大门:“给你办一张长期出入证,这样下次就不会出现你回不了家的情况了。”

    晚上,林森下班很早。他做了简餐,打开一部电影投在电视上。

    这部电影属于文艺片,情节缓慢而故事性过于深奥,林森此前陪顾念看过一次,却并没看懂。

    但顾念喜欢,所以他便二次选择了这一部。

    顾念吃着炒面,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林森一眼,扭过头去时,清秀的眉毛锁着。

    “怎么了?”林森看着顾念,她每次偷偷看他,他都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来?也绝口不提学校的事。”

    顾念觉得,这很反常。

    林森端起果汁给她“你想说吗?”

    顾念没回答,而是低头吃面。一根面她要吃好久,这并不是她的风格。

    过了一会,顾念开了口:“我陷入了怀疑。”

    她眼里的苦恼和痛苦,毫无遮掩的表露而出。剧烈的心理挣扎表现在她紧握着筷子的手上。

    拇指摩挲着指关节,越来越快。

    “我怀疑,我对我的学科并没有那么热爱,所以我到现在都还没能找到研究方向。”

    每天看着其他人都在为自己的研究而努力,而她却偏偏连方向都无法确定时,顾念必须承认,她很慌张。

    这在她此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出现。

    “我怀疑我所选择的直博道路,人际和竞争让我一直觉得,这些并不是我一直所追寻的。甚至于,我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顾念的初心是想要守护青山绿水,可她每天窝在实验室里,好像并没有做什么贡献。

    同届的同学在林场,在农田,在动植物保护一线,和他们相比,她什么用都没有,甚至因为竞争而分心浪费时间。

    她钻进了一个怪圈,找不到出口。

    林森见她食欲并不好,也没强迫她。接过她的碗筷,放在桌上。

    “星星,其实在你决定读直播之后,我找人问了,也自己查了,这条路并不好走。”

    他没有体验过,所以只能加强了解,才能在顾念需要帮助的时候,试着提供些什么。

    “这条路,困境重重。每年放弃的,换专业的,都不在少数。”

    “而最终能顺利拿到文凭的,少数。”

    林森拿纸轻拭顾念的唇,动作里透着怜惜。

    “我始终觉得,你会是坚持到最后的人。”

    “林森……”顾念想解释,想说明,想道歉,让林森不要对她有这么大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