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完凉,顾念躺在林森腿上。窗外月光皎洁,室内不开灯也很亮。

    林森把玩着顾念的长发,和她一起看月亮。

    “顾念,快递到哪了?”

    顾念一听,拿起手机查了查,“明天就到。”

    被林森挂念的,是从首都买的烤鸭,他买了六只给韩行。

    烤鸭仿佛成了他和韩行之间永远过不去的梗。

    林森难掩笑容,“星星,韩行的醋就不要吃了。”

    林森低头看着顾念,嘴角勾着,“他不止是我的兵,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

    这个,顾念深有体会,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独一无二。

    “他是可以交心的朋友,虽然平时看起来没溜儿。”

    想到些往事,林森又笑了。

    “你信他吗?”顾念想起秦云英告诉她的事,欲言又止。

    “当然,”林森毫不迟疑的给出答案,“他是在战场上能让我放心交给他后背的兄弟。”

    他们俩一起打火这些年,每次都靠着绝佳的配合保护彼此,真的可以算是过了命的交情。

    顾念不愿泼林森冷水,却还是忍不住问,“那如果他变了呢?”

    有的人,脱离了部队的环境就会发生变化,顾念担心这一点发生在韩行身上。

    林森敛去笑容,抿抿嘴,“不论别人怎么说,一切都要等见了韩行。”

    “你相信吗?有些人不会长歪,从根上就决定了。”

    “就算有误解,但韩行骨子里的忠诚和热血,不会让他学坏。”

    顾念认同,不管情况如何,林森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

    从滇城到腾市,需要十个小时。林森和顾念睡到自然醒才出发。

    他们打算慢慢开过去,晚上到达。

    出发前,顾念给秦云英打电话发微信,一反常态的是,通话始终处于无法接听的状态。

    “会不会是秦云英在忙?”林森见顾念着急,出口宽慰。

    “也不是不可能。”顾念打算过会儿再联系,秦总是很忙。

    进入腾市前,有一个休息站,饥肠辘辘的两人,打算在这里补充能量。

    “我们短暂休息一下,晚上九点左右能到达。”林森说着,指着近旁的餐食问,“想吃什么?”

    顾念抱住林森的胳膊,可怜兮兮的说,“好想吃泡面,加烤肠和卤蛋的那种。”

    “林森林森,就让我和泡面来一次久违的约会吧!”

    顾念此前和林森约定过,好好吃饭不吃方便面,约定后,顾念真的一次都没吃过。

    她向林森展现出强大的自制力,以及不许变的契约精神。

    林森拿她没办法,刮刮她的鼻梁,“去坐着等。”

    顾念捂着胃,肚子咕咕叫,秦云英终于打来电话。

    顾念有气无力的接起,“英姐……”

    林森端着装有烫水的碗面回来,看着顾念笑嘻嘻接起电话。只是没过多久,顾念的脸色发白。

    “怎么了?”林森放下面,意识到顾念的不对劲,连忙问道。

    顾念呼吸频率加快,带着几分恍惚递给林森手机,”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的理解有问题。“

    林森看看显示,来自秦云英,放手机在耳边,先听到一阵啜泣。

    “韩行……韩行没了……”

    林森一听,下意识松了手机。意识到不对又慌张去接,不小心打翻面碗。

    烫水浇在他手上。

    顾念手忙脚乱收拾好桌子,牵着林森去冲冷水。

    平日里,他始终温热的手,此刻冰凉。手背通红,他却毫无知觉。

    去路无声,林森更换定位到秦云英给出的医院。此去漫长,车内只有语音导航的喋喋不休。

    到达医院,秦云英接到顾念电话,从病房里走出。她双眼通红,精致的妆容早就哭花了,却无暇顾及。

    “韩行的阿爹住院,需要人照顾。”

    秦云英在强撑,眼泪模糊视线。

    “早上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认了遗物。”

    说着,秦云英就又忍不住想哭了,她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汹涌。

    “顾念,你陪秦云英出去洗洗脸休息休息,能吃点东西就更好了。”林森指指病床,“我去陪着老爷子。”

    秦云英此刻狼狈的不像话,顾念心疼极了。

    她牵起秦云英紧攥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里都是指甲抓破的伤口。

    秦云英裹着披肩啜泣,顾念说不出劝她的话,任谁面对生离死别,都无法收敛情绪。

    顾念带着秦云英到便利店里买了些东西,跟着两个人坐到距离医院不远处的24小时快餐店里。

    顾念拿着卸妆棉片,手法生涩地为她卸妆。

    带着秦云英洗了脸,顾念这才知道,她究竟有多不好。

    唇色和脸色惨白,没了眼妆的眼睛无神红肿。

    天塌了般。

    带着秦云英坐回座位,顾念拖起她的手为她处理手心伤口。

    她用的是酒精棉片,伤口遇酒精,针扎般的疼,可秦云英却好像感觉不到。

    秦云英抬头看着顾念,眼泪不断涌着,“我不相信,也无法接受。”

    “他肯定还在。只是顽皮走丢了!”

    说完,她埋头在臂弯里哭了起来。

    仿佛弄丢了全世界。

    秦云英甚至不敢说韩行的名字,只是想起,就控制不住泪水。

    病房内,林森坐着。他双手抵膝,不知不觉抓握住裤子,裤料皱起。

    林森还沉浸在‘韩行没了’这句话里,他的四肢始终没能热起来。

    伴着强烈的耳鸣,他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正和世界阻隔开来。

    靠在病床上的老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削。

    老人眼内红血丝满布,强撑着。

    “孩子,你是山崽的好朋友吧?”老人维持着表面平静。

    林森点点头,“叔叔你好,我是林森。”

    “山崽退伍回来也没什么朋友,有你能来送他一程,他也不算孤独。”

    老人说着,咳嗽了两声。

    因为这句话,林森红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嗓子堵着。

    他不愿相信。

    老人家没急着解释,四处寻着,最终指指抽屉,示意林森打开。

    “纸袋里的内容,是公安局出具的。”老人看着牛皮纸袋,眼里悲伤一闪而过。。

    “山崽他有孝心,因为我的病,坚持山上采药。”

    老爷子想到伤心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看着林森。

    “他早上去的,按理说下午应该回来。只他是在山里长大的,我也没担心。”

    那天下午,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山里传出爆炸声。

    只是那时候,没有人往韩行身上想。

    之后有人报警,去了不少警车和消防车。

    再后来,就到了今天早上。公安局通知老人家去一趟,秦云英不放心他,陪着同去。

    随后,两个人一起收到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林森听到这些,眼圈滚烫,胸口被挤压着,呼吸不畅。

    “你是说,韩行是因为误入雷区?”

    这个答案所带来的冲击,远比得知韩行学坏还令顾念震惊。

    她知道临近边境的地带会有雷区,或是因为历史原因残留的炮弹,之前也曾在新闻上看过误触或是误入而伤亡的案例。

    只是她无法将这件事和韩行联系起来。

    顾念和韩行一起出过野外,还不止一次,韩行在判断天气和辨别方向方面的天赋,远超过她。

    出于私心,如果发生事故的人是别人,顾念会信。

    可如果是韩行,顾念无法接受。

    “你也不相信,是不是?”秦云英眼里,除了悲伤,尚且残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她手里抓着纸巾,鼻翼两侧通红破皮。

    “可是……可是我和阿爹都认过遗物了!”

    唯一的希望都被打破,秦云英茫然无措。

    她和韩行兜兜转转,总以为会以在一起告终。奈何世事无常,一次又一次朝着她所不成承受的方向发展。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和韩行分开会怎么样,却唯独没往生离死别的情况上想。

    她宁愿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

    抱着顾念的胳膊,秦云英再次泪崩。

    一颗心早已随着他的死讯粉碎,没有人告诉她怎么样才能好一点。

    喉间酸涩,眼睛灼烧,可这些却赶不上失去他的万分之一。

    韩行对秦云英而言不是过客,他的离去带走了她全部喜乐。甚至在某个瞬间,秦云英生出跟着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