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背后与两侧的土山之上,顿时扔出一个个陶罐与一根根火把。陶罐破碎,迸溅的菜油遇火即着,随即点燃了预先扔在峡谷中的帐篷,转眼之间大火熊熊。

    始州国一方突遭火攻,猝不及防,人喊马嘶,掉头逃窜。

    无咎趁机穿过烈焰跃上土墙,并顺手抓起战旗腾空落在地上。宝锋等人上前接过战旗,并出声问候。他摆摆手不予多说,喘着粗气回头张望。

    土墙之隔的峡谷外,已被烈焰笼罩。始州的铁骑意外受阻,陆续往后退却。而几里远处的山坡上,已然聚集了两三万人马,正蓄势以待而杀气腾腾。不用多想,只要这边大火熄灭,又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便将开始。

    “死伤如何?”

    “死伤过百……”

    “怎会如此之多?”

    无咎从远处收回神识,禁不住提起了嗓门。而他惊讶过后,默然无语。

    峡谷之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七八十具死尸被搬到了空地上,残肢断臂触目惊心。二三十个遭创的兵士或坐或躺,一个个惨哼着呻吟不已。两侧的土山上,终于缓口气的兵士们就地歇息,却一个个疲惫不堪,神色沮丧。几位老兄弟情形尚可,却也狼狈不堪。宝锋的头盔没了,满脸的汗水灰尘;刀旗的皮甲被撕裂一个口子,有血迹隐隐渗出;马战铁的右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吕三的双手虎口震裂,疼得他呲牙咧嘴。

    无咎瞪眼又吼:“老道,还不通报敌情,医治伤患……”

    土山的背风处,早已没了人影。

    而忙碌的人群中传来怒声:“你眼瞎了,我没闲着……”

    人群分开,一个老道蹲在地上,正挥舞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始南谷另外三处要道均被攻破,守军尽亡;姬魃突围被困,死伤过半;姬少典已冲出始南城,奔着这边而来,却遭到堵截,凶多吉少。有熊全军覆灭在即,你自求多福吧!”他一把抓住躺在身前的兵士,就手拔去箭矢,不待惨叫,反手一巴掌将对方扇昏过去。

    那是祁散人,显得很不耐烦。想想也是,一位曾经的仙门门主,高高在上的仙道前辈,从来不食人间烟火而远离尘俗,如今却要在战场之上救死扶伤,偏偏又是注定枉然而无从回避,怎能不叫他郁闷呢!

    无咎怔怔片刻,出声命道:“宝大哥,你带人抛出所有的可燃之物,挡得一时算一时。刀旗大哥,让兄弟们用饭歇息。”

    老兄弟几个面面相觑,皆神色凝重,不再多说,各自依令行事。

    当大火熄灭的那一刻,始州的数万铁骑便将如同洪水一般涌来。破阵营亦将随之崩溃,这虎尾峡便成了兄弟们的葬身之地。但愿姬少典能够冲出重围,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无咎则是转身走到山脚下,慢慢坐在地上,不由得举起手中的黑剑,又是一阵失神。

    接连斩杀十数骑,无锋五刃的玄天黑剑上依然是滴血未沾。却不知为何,此时的自己却感到有些疲惫、有些无力,还有些茫然……

    ……

    第0157章 生死煎熬

    峡谷中的大火,还在燃烧着。

    只是火势渐弱,如同祭台上的烛火,只待燃去虔诚,耗尽残年,便将开始一场血肉的盛宴。

    宝锋顾不得歇息,招呼兄弟们将最后的木柴、帐篷、菜油,甚至于御寒的褥子,以及所有的可燃之物,尽数抛了出去,只想让火势得以延续,让劫难来得迟些。

    既然命中注定,生死无所畏惧,但有一口气在,何妨挣扎一回呢。

    无咎依然坐在原地,身旁放着那把无锋无刃的黑剑。猩红的战袍已是千疮百孔,并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护体的银甲也是面目全非,坑坑洼洼而惨不忍睹。他揭开战袍,伸手从银甲的缝隙中抠出一枚羽箭的铁矢。箭杆已断,留下的三寸铁矢锋利异常。换成常人,这一箭足以致命。

    他将箭矢扔了,懒懒靠在背后的土山上。

    透过弥漫横卷的浓烟看去,惨白的日头缓缓落下天穹。已然午后时分,再过不久黄昏将至。而姬少典的大军,依然未能摆脱堵截。始南谷余下三处要道的敌军参与围攻之外,正在分兵赶往这边的虎尾峡。此处乃是有熊大军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仅有的一条活路。

    “老道,倘若姬魃陷入始南城而难以脱身,会否因此丧命?”

    “不会!紫全与紫真既为王庭供奉,自然要保他性命!”

    “他麾下兵马又将如何?”

    “你说呢?”

    祁散人坐在不远处,身上的旧袍子沾满了血迹。他反问了一句之后,眼光看向十余丈外的一排死尸,禁不住叹了口气:“本道忙碌许久,仅仅救活了三、两人。更多伤重的兵士,还是在痛苦中死去。人命如此卑贱而随意凋零,哪怕是法术神通也是回天无力。既然活着不易,你争我夺又为哪般!”

    他说到最后,近乎于怒吼。

    无咎不再出声,脸色有些阴沉。

    人命卑贱,活着不易,你争我夺,又为那般呢?

    宝锋等人为了挣来妻儿的安逸,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自己难道只是为了报仇,这才寻出一个想当然的借口?

    而所谓的雄心壮志,父辈的旗帜,以及荣华富贵,封疆列侯,一度是那样的耀眼而又迷人。

    或许便如祁散人的嘲讽:俗人俗念。

    不过,姬魃与姬少典,都不会死,而有熊的三十万将士,却要成为他二人王位相争的祭品!

    “公子!火势难继……”

    宝锋站在土墙前回头大喊,四周的兵士们一阵惊慌。

    峡谷中的火势愈来愈弱,而能烧的东西已是荡然无存。透过飘荡的烟雾看去,峡谷外晃动着无数铁骑的身影。有的在扬土灭火,有的在搬运石块木桩。再远处则是早已摆开阵势的人马,显然在等待着发动攻击的时刻。

    无咎抓着玄铁黑剑站起身来,扬声道:“撑到天黑,即刻撤退。届时由我断后,宝锋大哥带着兄弟们骑着驽马与战马逃出此地!而我破阵营孤守一日,可谓忠勇双全,不管此战如何,诸位都将彪炳史册!”他抬头瞥了眼天色,抬脚走向土墙。

    宝锋以及在场的兵士们听说要撤退,顿时精神一振。

    立功受奖也就罢了,活着便好!

    有人传音:“小子,改变主意啦?”

    无咎脚下一顿,慢慢转过身去:“我并非朝令夕改的将军,你此话又是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