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有仗剑踏歌声,从虚无中飘来: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那不是红尘雪,而是天涯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光阴与寂寞,便这么缓缓流逝。

    阿胜走出洞府,面带笑容。随着心念一动,周身上下炸开一层水雾。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精神抖擞迈开脚步。连日的闭关,有所收获。得意之余,他很想与某人分享一二。而他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拂袖一甩,转身返回:“哼,成何体统……”

    山下的河谷中,河水湍急起来。

    河边的草地上,相继冒出阿猿、冯田与阿三的身影。阿猿稍稍错愕,却没声张,返回洞府,继续他的修炼。冯田顺着河堤徘徊半日,像是在看风景,只是离去之际,没有忘了冲着山顶投去深深的一瞥。阿三则是惊讶一声“我的师兄”,然后在河谷中溜达,许是闲闷日久,他愈走愈远……

    又过了几日,河边再次有人现身。

    一个温柔问候,神色关切;一个满眼灼热,话语中透着感慨。

    “师兄,伤势如何?”

    “我腿伤太重,牵连筋骨经脉,幸亏及时闭关疗伤,如今已痊愈了八九成,却耽搁了行程,已是十月下旬……”

    “有道是,欲速则不达,又逢雨季,也是无奈,待雨季过后,师兄的伤势大好,再赶路不迟!”

    “多谢师妹体恤!”

    “你我何必见外,咦……?”

    正当温情之际,有所察觉,师兄妹俩抬头张望,双双诧然不已。

    “他是……?”

    “酗酒……?”

    “醉了……?”

    “哼,以他的修为,怎会醉酒,分明在故弄玄虚!”

    “他若饮的苦艾酒,一旦隐去修为,醉了也寻常!”

    “苦艾酒?便是那极为罕见的苦艾酒,他怎会有如此之多?”

    “他满身的隐秘,谁又猜得透!”

    “师妹是说……”

    “我已无话可说,他先后两回救了你我性命……”

    “这倒也是……不过……”

    “我已数次提醒,且看他造化!”

    “师妹……”

    “不然还能如何,你我总要活着离开部洲。莫要惊扰,随他去吧!”

    两人窃窃私语之后,各自返回洞府。

    而山顶的老树下,情景如旧。

    无咎倚着树干,怀抱酒坛,半躺半坐,两眼微闭,面色酡红而浑身的酒气。他的嘴里发出鼾声,竟是酒醉酣睡的模样,便是护体灵力也没了,任凭着雨水浇透而浑然不觉。四周的山顶上,尽是破碎的酒坛子,怕不有数十之多,均为他随手所扔。

    他在蛮荒的土城中,得到一百四、五十坛子苦艾酒。

    那是蛮荒特有的酒,五味俱全,酒劲强烈,一般人难以消受,否则不是大醉一场,便会神魂颠倒而失去自我。他却深得滋味,视为美酒佳酿,只是稍作品尝,一直无暇畅饮。如今人在雨中,回首往事,心绪难抑,索性来个痛快。而一坛酒,虽有三、四十斤,即使一口一口慢饮,也撑不过十几个时辰。何况他没日没夜,饮个不停,两个多月里,被他饮了五、六十坛子酒。

    而他初始还拿着酒壶,淡定悠然,渐渐的挥洒开来,索性对着酒坛猛灌。

    有人说,独饮无趣。

    他却酒兴盎然。

    他以风雨下酒,与老树为伴,他举酒邀天,回味从前。

    朦胧的雨雾中,似乎有灵霞山,西泠湖,红尘谷,还有茫茫海域,以及那皑皑的雪山……

    他就这么一边饮酒,一边感怀。

    曾经的风花雪月,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血雨腥风,曾经的生死种种,便随着纷乱变幻的酒味,倏然而近又倏然而远。却总是挽留不住,也看不清楚。

    他摔碎酒坛,收起护体灵力,不管雨水浇透身子,任凭烈火焚烧肆虐。而追寻未了,人已陷入水火之中而再难自我。他却痛饮不休,终于醉了,渐渐睡了……

    往事如梦,且去梦里追寻。

    谁料梦里也不踏实,尽是坠落的星辰,崩塌的高山,挣扎的生灵……

    他惊慌失措,他想阻止,他想挽救,却又无能为力。眼看着熟悉的神洲毁于一旦,他禁不住热泪横流。他昂首咆哮,乞求时光逆转,却天穹寂然,唯余月光独明……

    他踏足虚空,迷失于永恒之中。

    他看着那轮明月,默然自语:我不求既寿永昌,我只要夺天之命……

    而神魂深处,仿佛有另外一个人说:“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定,则天定……”

    他继续沉醉,继续找寻……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人叫道:“快快醒来!”

    一个壮汉跑到老树下,见某人蜷缩一团而酣睡如旧。他气得转身便走,而没走两步,只听道:“谁人搅我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