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影看去,那是位老者,须发斑白,头顶的发髻上横插一根玉簪,浅色的粗布长衫一尘不染……

    “尊者——”

    月仙子与玉真人于三丈外停下脚步,躬身施礼。

    尊者并未回头,兀自眺望着茫茫的星空,缓缓出声道:“嗯,如何?”

    “天下乱象纷呈,而阵法的进度,并未耽搁……”

    月仙子的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鬼妖二族,借口报仇,威逼玉神殿,不断祸乱四方。贺州的苦云子,独尊一方之后,忘乎所以,无视玉神殿的存在。于是晚辈统筹谋划,将计就计,将那个神洲的小子,交给了观海子,并暗中帮他铲除苦云子。而鬼族与妖族,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如今鬼赤与万圣子,只能就地隐居而再不敢肆意妄为。晚辈的借力打力的计策,初见成效……”

    玉真子在邀功。

    月仙子不满道:“初见成效?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呵呵,大乱,方能大治!”

    “却将鬼妖二族,留在卢洲本土,遗祸无穷……”

    “原界无恙,便也无妨……”

    “你放走无咎,是否欠妥?”

    “呵呵,除掉无咎,又能怎样?不过是帮着叔亨祭司,报了杀身之仇,而如今将他逐出卢洲,由观海子掌控,既能施恩于贺州,令其为我所用,又使得鬼妖二族有所顾忌而相互掣肘,如此一石三鸟之计,何乐而不为呢!”

    “哼,只怕你自以为是!”

    “仙子,莫要想当然……”

    一路上,月仙子极少理会玉真人,而如今赶到玉神殿,且尊者就在眼前,两人竟然争吵起来。

    “大乱,大治……”

    尊者,或玉神尊者,对于争吵声并未在意,而眺望着星空,自言自语道:“这天下,并非大乱,而是运数轮回,末世崩坏,无从收拾呢……”

    他拂袖一挥,浩瀚的星空顿时有所变化。

    日月星辰,倏然消失。随之遥远之外,呈现出四头巨大的兽影,显然便是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的法相,分别位于混沌黑暗的四方。而本该支撑天地的四象神兽,却显得萎靡不振,仿佛已耗尽了运数,而随时都将消失于虚无之中。

    “天象如此,奈何……”

    尊者摇头叹息,又是大袖一挥。

    四象神兽的身影渐渐淡去,而不远处的黑暗中,却是红光闪烁,随即呈现出一片赤红色的大地。但见赤日炎炎,群兽竞逐,山河生烟,荒凉万里……

    不过刹那,景象变幻。

    只见刀枪闪动着森然的寒光,杀戮四起,血流成河,亡魂无数……继而又是天地悲鸣,人贱如蚁,轮回如沙,生死如尘……转而人鬼相争,混战遍地……而不管景象如何变幻,那滔天的杀气,汹涌的欲念,依然是猛烈交织而愈演愈烈……

    玉真人凝神观望,似有所悟:“尊者神通所示,应为眼下的部洲、贺州、神洲与卢洲!”

    月仙子则是微微摇头,叹道:“天下混乱如斯,凶兆已现……”

    “是啊,凶兆已现,劫数不远!”

    尊者又是挥动袍袖,诸多幻象瞬间消失,随之暗黑褪去,浩瀚的星空璀璨依然。他慢慢转过身来,再次伸手一挥。他面前出现一个长长的石案,上面摆放着数千个小巧的玉瓶。

    玉真人与月仙子,皆困惑不解。

    “此乃五谷,与百草、百木与百药的种籽。来日抵达天外,不免拓荒种植。否则如何繁衍生息,如何再造仙境呢,呵呵……”

    玉神尊者,乃是玉神殿的主人,掌控天下的至尊,可谓神秘莫测而难见真容。而此时随着云雾淡去,他终于显露出真实的面容。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相貌平庸,神态随和,乍一见便如山野老翁,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修为。而倘若凝聚神识看去,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如同虚幻,偏偏又是如此的真实存在。

    玉真人与月仙子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各自后退一步,躬身垂首,以示敬意。

    “乱吧!”

    尊者收起玉瓶,说道:“人之脏腑,有六神主宰,稍有安闲,便会生乱。纵观天下,亦然。而大难将至,大劫将临,总要有大乱,方能衍化一线生机。所幸我原界经营已久,足矣!”

    这位玉神殿的主人,貌似山野老翁,而说出的话语,却玄机莫测。

    月仙子默然不语。

    玉真子倒是精神一振,面露笑容。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与尊者不谋而合。他欠了欠身子,恭恭敬敬道:“如今的卢洲本土与贺州,乱象已成。部州与神洲,均在掌握之中。来日又将如何,还请尊者示下!”

    “还能如何?”

    尊者伸手拈着长须,淡然道:“五座通天阵法,至关重要。尤其是我玉神殿亲自打造的两座阵法,绝不容有失!”

    玉真子郑重称是,然后举手告辞。

    此番觐见,他这位神殿使,显然得到了尊者的赏识与信任。

    而月仙子,则是有些郁郁寡欢,离去之际,她忍不住问道:“鬼妖二族作乱的企图,意在天书。而天书所知的浩劫,何时降临呢?此外,无咎去了贺州,据说在闭关苦修,属下以为,不可掉以轻心……”

    “凶兆已现,劫数不远!”

    尊者打断道,却只是重复了方才的一段话,旋即又摆了摆手,道:“那个神洲的小子,固然不凡,却不知能否战胜老夫的神殿使,闯入泸州原界呢,老夫倒是颇为期待呢……”

    月仙子不敢多言,也不敢妄加猜测,暗暗摇了摇头,与玉真子告辞离去。

    尊者则是踱步转身,继续面对着浩瀚的星空而悠然出神。少顷,他拂袖一甩。云雾骤起,一截石碑从中缓缓浮现。他不禁神色一凝,伸手触摸。

    残破的石碑上,刻着几行字符。其中的四个古体字迹,尤为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