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随见到他来了,立即殷勤的将他迎进去。

    顾琅有事出去了,并不在府中,长随便代为传话:

    “侯爷说了,这套衣裳,公子不必还。”

    因为戏子穿过了?沈成 的脸色陡然一变,眸子也渐渐黯淡下去。

    长随瞧出他的误会,立马拿手拍拍自己嘴巴:“哎呀,瑶枝公子误会了!我们侯爷说,公子穿着极好看,赠予公子了!若是公子觉得衣裳旧了不欢喜,那就再裁一套新的给公子!”

    沈成 哪里敢要,他惶恐道:“不了,我很欢喜的。你且与你们侯爷说,瑶枝谢过侯爷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瑶枝不能收下。”

    长随自然是不愿意的。

    沈成 好说歹说,最后涨红脸憋出一句:“我真不能要,你就和侯爷说,是我不识抬举!”

    趁着长随发懵之际,沈成 把包袱放在旁边的桌上,匆匆走了。

    正往外跑,迎头和来人撞了一个满怀!

    沈成 甩甩头,抬眼看过去。

    对方戴展角黑纱幞头,胸前花花绿绿的补子绣在绯红的官袍上。腰间玉绦,袍子下露着黑皂靴的靴尖儿来。

    少年人本就高挑,这下被官袍趁的精神极了。一条长街的春意,在他面前都显得黯淡三分。

    “草,草民拜见侯爷……”

    沈成 头一回看见穿官袍的顾琅,只觉一阵威慑朝他压来。他赶忙慌张地朝顾琅行大礼。

    顾琅像看什么稀奇物,一扯嘴角笑了:“怎么了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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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酸涩

    沈成 一时不敢起身,这身官袍太显眼了,一根根刺一样,扎在了沈成 的心里。

    尊卑立见,沈成 实在没有这个脸,如若无事的与顾琅笑谈。

    顾琅见人久久没动静,便俯身去扶他起来。沈成 一口一个不敢,连连避退。

    顾琅只能苦笑道:“快平身吧。”

    沈成 这才起身,眼神依旧躲闪。顾琅正要把他迎进去说些什么,便有一顶小轿悠悠过来,停在了两人旁边。

    顾琅狐疑的打量这顶陌生的轿子,这时轿子落了,里面出来一个少年,头戴网巾,彩袍子。

    是一个宦官。

    下了轿,他先是与顾琅行礼,既而转向沈成 道:“沈公子,督公正四处找你呢,快跟我过去吧。”

    顾琅的神色愈发古怪起来。

    虽然顾琅时常与陈秀同出入,但沈城 能觉察得到,顾琅如果知道他与陈秀私下有交集,一定对他失望极了。

    沈成 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便低着头,快步跟着这小宦官的轿子走了。

    /

    再见到李小园时,沈成 差点没认出来。

    如今的李玉仙满头珠钗,鬓发抿地整齐鲜亮。眼尾涂着胭脂,顾盼间除了从前的媚意,更多的是骄矜的慵懒。举手投足间,全然不见从前枣花胡同那个李小园的唯唯诺诺。如今他与陈秀共同出入各种场合,锦衣加身,宛如艳冠泽京的头牌名旦。

    沈成 一句师哥堵在嘴里,久久没有说出来。

    敛了敛神色,沈成 才低声道了一句:“玉仙公子”。

    李小园似乎很满意这个称呼,他缓缓把手一扬:“坐吧。督公有事儿跟你聊。”

    他此时正坐在陈秀旁边,两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又两句话的功夫吧,李小园莲步轻移,从堂子另一头出去了。

    他俨然一个权贵的模样,指挥旁边几个小宦官给陈秀关门。

    前后格扇门一关,堂子瞬间暗了下去,却也能看清楚人。

    沈成 已经预料到陈秀是要与他说什么了,他便安静坐着,等待陈秀的吩咐。

    陈秀并着两根手指点了点矮几,便有一个小宦官手持一本帖子过来,递给沈成 。

    沈成 犹疑地接过来翻开,只见上面写着留仙县,李莫言。字不怎么样,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约略是这个李莫言自己写的。

    可他思索道,这才刚春天,秋闱乡试分明还早,怎么陈秀这么早就来找他了。

    难不成陈秀……

    “这次春闱,你就是李莫言了。”

    陈秀这是让他去替李莫言考春闱,那是会试!

    会试在皇都泽京城西南边的贡院举行,考中的贡士则进殿试。就算不中,也多半能下到地方做官。乡试中举,已然从大部分读书人里脱颖而出了。

    如若中了贡士,那必然是万丈荣光。更不用提再往上的进士了,那是多少读书人的梦啊。每年春闱秋闱,都似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十年寒窗并不是一句玩笑话。甚至无数学子是二十年三十年的寒窗苦读,才得以中举。

    沈成 五味杂陈的看了看手里的帖子,那字写得简直不堪一读。让这样的人拿钱买官,对得起天下百姓吗?对得起那些数十载苦读的寒门学子吗?

    当然,替考抓住必然是死罪无疑。沈成 惶恐的看向陈秀。

    陈秀在上堂很悠哉,他抿了一口茶:“沈解元,你难道不想去试试?”

    沈成 替冯美玉下场考的那次,乡试已中解元,按说是能再入会试的,且他成绩优异,极有可能再中进士。那是救命之恩,不得不报。再说冯美玉至少是个读书人,虽然书读的不怎么样,心还是善的。

    沈成 不得不感叹,陈秀实在太会拿捏人心了。他此生已无缘科场,陈秀却偏偏要给他制造这个机会。哪怕是替考,对于他这种郁郁不得志,又沦落风尘的读书人来说,这诱惑也太过于大了。

    陈秀让人过来,给沈城 看茶:“沈解元,不急。今晚咱家摆了一桌,你留下吃了,咱们再慢慢聊。”

    /

    宴席还是再水绘别苑摆的,只不过这次是摆在堂子里。到场宾客有上次的人,也有新面孔。

    顾琅也在其列。

    沈成 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在陈秀的座位旁边呆立着,听李小园与陈秀低声说着这样那样的情话。

    顾琅自始至终没抬头看过他一眼。

    又上了一轮菜,同上一回一样,款款过来几个美艳的戏子。宾客们左拥右抱,场面好不艳情。

    陈秀上次只是在一旁看了沈成 的笑话。这次不一样了,沈成 能察觉到陈秀恶劣的意图。

    陈秀一抬下巴:“小瑶枝,怎么这般没眼色?没看见小侯爷一个人?”

    沈成 不敢吭声。

    顾琅脸上分明满是嫌恶。这不算完,顾琅还抬头对陈秀道:“最近换口味了。”

    说完随手拉过旁边的一名戏子,搂在怀里:“来,本侯瞅瞅你。”

    说完还屈起手指,往那男孩子鼻梁骨上轻佻的刮了一下。那个男孩子立马娇滴滴的一歪头,倒在了顾琅怀里。

    沈成 说不出自己此时此刻,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他对这个场面本应该是无比厌恶的,却因为顾琅,变得有些酸楚,像吃了没成熟的李子,酸涩得很。

    一下他就回忆起了上一次的光景。他暗中想着,待会儿顾琅,是不是也要带着这个小戏子出去,再柔情款款地,把他放到侯府的轿子里呢?

    本来就被会试替考的事情弄得心躁,如今看到顾琅这样的举动,他又更烦乱了。

    刚才陈秀给他灌了两杯酒,他借着一点点飘然的酒意,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腾的一下就站起来,顺着另一边的坐席,往堂子外面走。

    他不愿意见着这样的顾琅。更不想看见顾琅和另一个小戏子你侬我侬。

    他刚站起来,陈秀就在他后面,给座上的一个宾客使眼色。

    沈成 还未走到堂子门口,席间便有一个宾客起身,一下把他拉住了,言语间尽是下流淫邪的意味:

    “小瑶枝走哪儿去?”

    沈成 心中怒火旺了起来:“让开。”他脸上一点笑意都无,旁边的几个小戏子都拿惊恐的眼神打量他。

    这宾客得了指示,显然就是刻意要为难他的。只见这宾客抄起酒杯,就拿酒往沈成 脸上泼过去。

    沈成 被这突如其来的酒水彻底惹恼了, 抬手就想打人。

    陈秀赶紧对旁边宦官使眼色:“弄下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便进来三个宦官,一脚踩到沈成 身上,接着拿绳子一捆,三个人扭着他出去。一场闹剧才算结束。

    /

    沈成 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灯火,周遭一片静谧的黑暗。

    手腕子最初还被勒的生疼,这会儿已然有些麻木了。领口还濡湿着,一股子酒味儿。沈成 不悦的皱了皱眉。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馆主人的话来:

    “一条贱命,还学人家铮铮傲骨?”

    沈成 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头一回觉得馆主人说的话是真的对。

    陈秀动一动手指,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人会在乎戏子小瑶枝的死活。从李小园装病,在榻上拿手指他的那一刻,他平静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过了约半刻钟,房门开了。

    只是沈成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李小园。

    “师哥……”沈成 眯着眼睛,确认一般的叫他。

    李小园手里拿着几支香,那味道沈成 没有闻过,十足的陌生。

    “老二,”李小园不疾不徐的开口,这种语气让他感到眼前的师哥他竟有些不认识了。

    “督公让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下场去,替李莫言参加会试。”

    他想都不想就厉声质问李小园:“师哥,你觉得那样公平吗?”

    李小园很理所应当地笑了一声:“你考完拿钱走人,富贵乡里温柔梦,有什么不公平?督公还能亏待了你不成?你知道李莫言给了多少钱么?”

    一连串的问句,把沈城 问的脑袋发昏。他定了定神,很艰难的与李小园解释:

    “不是,师哥,我不是说我。”他长叹了一口气:“会试考中了,要去殿试的,为天子执笔啊你懂不懂!就算不中,也至少要去地方做官!”

    李小园全然不懂,用两个眼睛盯着他:“给谁执笔重要吗?你现在要担心的是,你如果不去,后果是什么,你明白吗?”

    沈成 很穷酸却又决绝地说:“师哥你糊涂!他们这种人去地方做官,苦的是老百姓啊!我不知道我不去什么后果,但是我就知道,我要是去了,是什么后果!”

    李小园恨铁不成钢,猛地站起来,挡住了屋外照进来的光线。他笔直地在那里,俯视阶下囚沈成 :“老二,你还想不想活了!”

    沈成 原本还有些怯懦,被这样一问,他莫名的强势起来:“不想!你跟督公说,让他弄死我吧!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我没牵没挂。走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