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先让他在书房里头等着。”

    “可……”

    那小宫女心里头焦急,憋出个字,正要再说下去,却见身后的鱼嬷嬷对她摇了摇头,她只得避让开来,眼看着慕明韶朝石子小路上走去,心里头急得不行。

    但为了小命,还是转身走上另条路。

    慕明韶冷着面推开了飞月阁的门,他屋子里不备纸墨,便当谢依依会回她自己的屋子。

    只是这会儿,屋内空空如也。

    他将手中的金蚕丝诏书按在了屋内的圆桌上,只当着人还未归,却在坐下时,余光瞥见窗下柜台上一物。

    他记忆颇好,屋内比起上回他过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动作一时,原就算不得好看的脸色这会儿更是沉了下去。

    “殿下,依依姑娘既然不在屋子,不妨先去书房?顺便派几个下人在丹雀宫寻着就是。”

    鱼嬷嬷守在屋外,见着慕明韶脸色的变化,轻声提了一句。

    这人喜怒以往难得在面上显露出来,皆是依他行动进行猜测。

    如今,却是猜也不必猜,看一眼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慕明韶个人而言,自然是好事,于他心里头那些心思而言,却不是。

    慕明韶将柜面上的物什收了起来。

    他没应鱼嬷嬷的话,只到了外边,对着正在清扫落叶的宫人冷然命令,“将这会儿宫里头无事的人全部寻出来,找到谢依依将人带去书房。”

    他嗓音寒凉,却已是隐忍了大半的不耐。

    那宫人抱着扫把直打哆嗦,也顾不及谢依依究竟是谁,兀自猜测了是住飞月阁的姑娘,连声应下之后慌忙转身离开。

    慕明韶心里头烦得要命。

    清晨烦闷刚解,去了御书房,望着黄金座下跪着的几人,那一股子烦躁气再度涌了上来。

    出了御书房,呼吸着外头低凉的空气,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谢依依今晨的模样。

    这会儿沾着凉意的风划过,他更是忆起昨夜温存之事。

    他还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脑中,竟有一日,会被另一人的形象塞满。

    不等他思索清楚,耳畔便传来一声沉重的唤声:

    “九哥。”

    他眼睫微颤,身前之物才缓缓入了他眼。

    走神的功夫,他竟已到了书房之内。

    望着眼前慕明朝平静的面容,他冷然对着身后书房外面候着的小太监开了口:

    “将宫门外守着的那两人带过来。”

    这番话未掺一点感情,慕明朝皱了皱眉,认真问道:

    “是出了何事?”

    慕明韶没答他,缓步绕到书案后面,坐上了那把紫檀木太师椅。

    等小太监飞快领着今日当值的两名侍卫过来,慕明韶才冰冷说道:

    “有人不守规矩,出了丹雀宫。”

    他说着,抬眸望向那两名侍卫,“你们可知晓是谁?”

    “我知晓是谁。”话音刚落,慕明朝便沉声接了他的话:

    “今日我来时,有个叫灵岚的宫女出了门,我特意问过,是谢依依身旁的宫女,想必九哥指得是他她?”

    慕明韶闻言,手抚着身侧冰凉的木椅把手,有些意味不明地问道:

    “是吗?就她一人?”

    “是。”慕明朝立刻应他,还撇过脑袋,又替他问了一遍那两个侍卫:

    “今日出去的只有一人是吗?”

    “是,只有一人。”

    那两侍卫几乎不假思索,颔首回应。

    慕明韶皱紧了眉头,抬手挥退了那两个侍卫,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慕明朝望向了他背后的窗外。

    慕明朝唤他几声,也不曾听见应答。

    不知多久,他直起身子,站起身来,到了门边,“已有一刻钟了吧?”

    候在一边的小宫女,身子微抖,不知道慕明韶是何意,更不敢回答,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鱼嬷嬷。

    鱼嬷嬷也是半晌才反应过来,慕明韶这是何意。

    宫中这时间闲着的人不少,若有五十人,一刻钟的时间,也该将丹雀宫翻过来了。

    是以,连她也不敢回答。

    慕明韶兀自冷笑了一声,将书房门当着两人的面重重合上。

    慕明朝闻声也已站起。

    只是慕明韶也未看他一眼,自顾自走到了书案身,伸手取了那金蚕丝诏书对着慕明朝重重砸去。

    “砰”——“砰”——

    两声剧烈声响,那诏书先砸上了慕明朝的肩膀,又掉落地面,两侧木头直接碎成了两半。

    听声响,慕明朝那肩膀必然伤得不清。

    那诏书砸上去时,他面色也出现一瞬的扭曲。

    慕明朝强忍住了那份疼,抬手捂住肩上传来阵阵痛楚的地方,俯下身子拾起那诏书瞧了一眼。

    只一眼,他手中的金蚕丝便顺着指尖滑了下去。

    “九哥!我分明已帮你同裴家那姑娘说好了,那女人有半点用处?竟要你求着父皇册封她当皇子妃?”

    慕明韶的野心摆在那儿,若日后事成了,他身侧的皇子妃自是水涨船高。

    慕明朝发觉自己实在不懂他这位皇兄。

    听他如此说,慕明韶面上却浮起一抹冷笑。

    今日他和慕承轩提起皇子妃一事,那裴太傅可当他是蛇蝎一般避之不及。

    “慕明朝。”慕明韶心口那股怒火涌了上来,对着眼前的兄弟也直唤其名:

    “你可知晓,我从未将你视作兄弟?”

    “母妃恨你,父皇更瞧不上你,你如今能得以在父皇跟前露面,又能谋得职位,不过是我的一点施舍。”

    听着慕明韶这般狠厉带毒的言语,慕明朝面色依旧不改,反倒是低声应和他:

    “是,我知晓。”

    “明朝如今的一切皆是云贵妃给予,如今她既死,如今这一切,便是九哥给予。”

    所以……

    “明朝定会竭尽所能助九哥达成心中所想。”

    他知晓慕明韶这会儿气急,且难得的将这份怒火写在了脸上,而他知道这份难得是因何。

    如此想着,他心里头竟跟着生起了一阵怒火。

    那日谢依依赠他的香囊,他察觉出里头有纸条,也展开看了。

    却因未将她当成回事,而抛之脑后。

    如今他实是后悔的不行。

    “九哥都能将玉佩赠给那女人,我实在不愿瞧见九哥日后念起过往,发觉一切努力因个女人付诸东流而悔恨。”

    “玉佩?”

    慕明韶低声重复了一句,快步走到书房尽头的书柜前,掀开两个书柜间的巨幅山水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慕明韶几乎是立刻行到了门旁,对站在石阶右侧下方,哆哆嗦嗦试探般望着他的小宫女冷声命令:“进来!”

    紫珠进了屋子,一句话也不敢说,连问安也不敢,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慕明韶跟前,俯首垂望着地面。

    颤着身子听上方传来一身甚为焦躁的询问:

    “她人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紫珠却是立刻反应过来了。

    “殿下,奴婢……奴婢不知啊……”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抬眸看了慕明韶一眼,只见他眸中狠戾之色悉数落在自己身上,心底不由打了个寒颤。

    以往慕明韶若真要下狠手,从不曾展现过半分怒火。

    这会儿怒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却兴许有机会保命。

    她慌忙将一切瞥了个干净:

    “今日……今日姑娘让我扶着她来了书房候着,又找了她那贴身丫鬟伺候着,原先也没什么,只是后头明朝殿下来了,便嘱我去御膳房领些吃食过来,奴婢……自然不可不从……”

    说罢,她顿了顿,回眸望了眼慕明朝,可脑袋还没动,就听慕明韶冷声道:“继续。”

    她动作一僵,只得继续开口道:“奴婢领着吃食再回来,便没了姑娘的影,明朝殿下只说她回了屋,让奴婢待殿下回来,就喊殿下来书房,可……可奴婢之后特意去了姑娘自个儿的屋子瞧过一眼,里头分明没人……”

    她带着哭腔,含糊不清,抽抽噎噎,但总算是将事情都说了个明白。

    慕明韶脸已黑的不成样了。

    “滚下去。”

    紫珠不敢多说什么,手支着冰凉的地面艰难地起了身,一身明黄长裙下的细腿不住打着哆嗦。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多做停留,转了个面,便不管不顾地朝外面奔去。

    连出了书房门,下石阶时摔扑到了地面上,也不敢多做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