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要对上慕明韶那双墨色幽潭般的眸子,她就不敢了。

    她信不过自己,迟早有一日会陷在那人的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之中。

    她抚上胸口,呼吸渐渐平缓,而后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如今的她,仿若惊弓之鸟,知晓了慕明韶的伪装,再瞧见那人的温情,便不敢再信。

    唯一庆幸的是,谢凌川真如他说的那样,要给她时间好好思考,没再追问她和慕明韶的事。

    第二日清晨,她再去医馆,昨日一切都仿佛是场梦境。

    慕明韶老老实实待在后院。

    等着午时她去后院歇息,才替她倒了杯清茶。

    反倒是她,一直忆着昨日的事情,有些拘谨,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添了几分僵硬。

    “依依。”

    他在她身侧轻轻唤她。

    “我正在向红玉打探依依的喜好,想必,以现在的诚心,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将依依喜好及厌恶悉数记于心中。”

    他是在为日后跟着去府中伺候她做准备。

    谢依依掌心微颤,连忙将手中茶盏搁在了桌上。

    她突然有些厌恶自个儿的心软。

    当初祖母说她心善,定是有佛缘的,这会儿,全成了累赘。

    可她,到底改不了自己本性。

    这般惊慌的反应全落在了慕明韶眼里。

    他半眯起凤眸。

    哪怕心底知晓,这会儿慢慢一步步往前走,才是最稳的法子,但望着谢依依素净白皙的脸上懊恼的神情,终是没忍住,问了句:

    “若是街道上的乞丐,向依依乞求怜悯,依依应当不会同意吧?”

    谢依依内心的纠结,他昨日就已察觉。

    昨日哪怕他真离开了,依旧能寻得借口回来。

    可谢依依却主动唤停了他。

    “我不认识那些乞丐。”

    掌心不再发颤,谢依依握起茶盏抿了口茶,润过干涩的嗓子以后,才轻声回了他。

    他收回落在谢依依脸上的目光,重新为她添满茶水,却依旧未死心。

    “那便换个人说。”

    “同样有个依依认识,也同样迷恋着依依的人。”

    “若是风无珩哪日走投无路,流浪街头,依依会收留他吗?”

    她不会。

    心底猛然窜出一句。

    谢依依心里彻底慌了。

    她再去握茶盏,却因握住杯身,而被烫了指腹,仓惶缩回了手。

    看出她动作的慌乱,慕明韶捏着茶壶提手的手紧了紧,指尖捏出一层毫无血色的白。

    “依依会吗?”

    他又问了一声。

    “若是认识的,自然会。”

    谢依依胡乱答他一句,站直了身,径直朝里间绕去。

    她想快些睡个午觉,将这些事抛却脑后。

    慕明韶却在她身后,轻声却有力地说了句“不会”。

    似是在自言自语。

    可她听见了,便不得不回首看着人,答他一句:“会。”

    她嘴硬了。

    只是她不敢细想,快步迈过屏风,将屏风拉开挡住身后人视线,堪堪解开外衫搭在架上,便将自个儿蒙进薄被中,闭上双眸,强迫自己快些睡去。

    睡着了,就不会再有这些恼她的事。

    香几上置了宁神香,心情烦躁,谢依依未花费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慕明韶立在屏风后,隔了层屏风,什么也望不见。

    他就这么站着望了许久,才缓缓勾起抹笑意。

    谢依依刚才那一瞬的迟疑,及那慌张的表现,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她不承认,他便没任何法子。

    哪怕是现在,他这样的身份待在谢依依跟前,她对他可怜之余,依旧带着化不开的警惕。

    日子一日日过,他倒确信谢依依对他的警惕会点点减少,但料不准,需要多少时日。

    他眸色微暗,透过屏风间空隙,只能瞧见拉上帷幔的架子床。

    手搭上屏风间,指尖紧了紧,最后还是转身走没了人影。

    午后,谢依依再起身时,屋内还透着几分清爽。

    她心底愈发复杂。

    便是在谢府,小厮亦会想着偷懒。

    慕明韶却是勤快,真将自己当成了个兢兢业业的下人。

    他兴许真是一无所有了。

    心底胡乱思索着。

    最后她仍是披了外衫,理好发髻,踱步出了后院。

    大堂依旧冷清,只是角落处置了把交椅,有人懒散倚在上面,旁边两个小丫鬟正持蒲扇替那人扇风。

    她走近了瞧,才发现是昨日晚宴的主角,秦婉。

    听见她脚步声,秦婉慢慢睁开半阖的眸子,任一旁小丫鬟搭着她手腕起身。

    “听说依依在后院歇息,想必是替人看病累着了,婉姐姐便没好意思去惊扰你。”

    这样说,倒让谢依依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她这几日实在清闲得过分。

    不过既已让人等着了,她也没否认,只轻声问道:

    “婉姐姐今日是来看病的?”

    “倒不是,依依可别这样咒我。”

    秦婉轻笑,打趣了声,又忽地提起昨日之事,“昨日依依怎离开地那样仓促?让我替你备好食盒,我还当你只是想多带份回去呢。”

    谢依依愣了下,看了眼正在柜台前整理药材的红玉,红着耳根子胡乱扯道:

    “依依的丫鬟不能上桌,便想着带份回来给她享用,离开的早……是因为身体有些乏了。”

    她扯谎的痕迹太过明显。

    秦婉却没拆穿她。

    柔柔挑起她鬓边一缕未梳好的发丝绕到耳后。

    “下回,等依依哪日清闲,再特意为你备桌晚宴。”

    她轻声打趣完,没等谢依依回她,又自顾自说起了今日过来的正事。

    “说起来,依依以往也是明金寺的常客,过两日,大将军府亦完前去祈福,依依可要一道。”

    “是为战事祈福吗?”谢依依几乎立刻接上了她的话。

    她愣了一下,才柔声回道:“是,也祈愿不会生出战事。”

    谢依依垂眸盯着青石砖看了半晌,再抬眸却是十分直白地拒了。

    “不了,还是不去了。”

    她拒绝的太过直白,秦婉竟是连句劝说的话也不知如何说出口。

    面色一瞬尴尬。

    谢依依不得不柔声又补道:“战事相关之事,我不了解,还是……不去了。”

    秦婉点了点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表示遗憾,便转身离开。

    谢依依将她送到了门口,折回时,红玉正站在她身后,微鼓着嘴。

    “小姐,我昨日可没吃上大将军府的晚宴呢。”

    她抿唇轻笑,抬手捏了捏红玉鼓起的脸,“昨夜回府不是特意让后厨给你准备了宵夜吗?”

    红玉本就和她开个玩笑,轻哼了一声,凑到她身旁,挽起她胳膊,搀着人到了衣柜后边坐下:

    “小姐不是也要去明金寺吗?为何不与他们一道?”

    谢依依闻声顿了下,缓缓合上账本,丢在手边。

    一直在亏本,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抬眸看着红玉,对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去祭拜祖母,他们诚心礼佛,还是不要同行为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倒是他们不去同一个殿,也碰不上。

    不过她心底还是有几分好奇。

    秦婉竟会来找她一起去。

    她分明已经连续几年,除了她祖母祭日,都没怎么去过明金寺。

    蹙了蹙秀眉,她侧过身,对红玉吩咐道:

    “到时,我们走小路上山吧。”

    第五十九章

    谢依依领了两个侍卫, 与她同乘马车的红玉,还有在马车骑着马的慕明韶,祭日那天一早, 便往明金寺而去。

    医馆内只留下古大夫的徒弟看门,他前些日子一直摸鱼, 这会儿也不好意思拒绝。

    只是,待赶到通往明金寺的小路时,才发觉,那条小路初夏下大雨时, 便被堵了。

    这会儿泥土枯木混杂,饶是谢依依想下来步行上去都寻不到一丝空隙。

    没法子, 他们只能走大道。

    谢依依在心底祈祷着她们去迟了,碰不上秦婉一行人。

    偏偏这两年她时运背的过分,马车刚行上通向山腰的大道,就听见外头真正嘈杂声响。

    大将军府的那群人就在她们前边慢悠悠行着,气派十足, 仿佛在吸引什么人的瞩目一般。

    谢依依面色泛起一抹浅红,紧紧握住身侧红玉的手,那掌心中的薄茧给她带来了几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