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见一丝生气。

    她真不曾想过,这人也会有这样的一日。

    分明以前,从不将所谓感情当成回事。

    亦不曾忧心旁人威胁。

    其实他今日是能躲过的。

    她紧紧扣住慕明韶冰凉的手,仰面攀上他的唇。

    偏偏这人此刻比她还无情,丁点儿回应不愿给予。

    连那本就微弱的呼吸声也愈来愈弱。

    谢依依纤长的眼睫微颤着,又垂下眼眸,低低哭泣,嗓音细柔却无助。

    她凑到慕明韶耳侧,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抽噎两声,才道:“要是你醒了,我们…就再成一次婚……若是这回你再待我不好…我绝不会心软了……”

    说罢,她再也压不住情绪,捂着嘴,哭得险些喘不过气。

    马车,也恰好在密林外停下。

    风无珩派了侍卫进去搜寻。

    谢依依也不想就这么待着,抹了抹泪,想出去说一声。

    可她擦拭掉几滴泪,便多流出几滴泪。

    她只能顶着这副可怜兮兮的样探了身子出去。

    风无珩正坐在前方的一匹马上。

    谢依依没看他,径直走到另一匹马上坐下。

    “我们也去寻。”

    尽管她已记不清了,多少还有些印象。

    第六十章

    一见到记忆中熟悉的小屋, 谢依依总算弯了弯唇角,只是笑意带了几分艰涩。

    谢凌川给她派的侍卫皆是最衷心的,亦是为了救她中了毒箭, 只是那几人中的箭太多,她去给那几人探气时, 才发觉那几人已没了性命。

    她紧咬着唇恳请风无珩底下侍卫帮着她一起将慕明韶移入了小屋之中的床榻上住下,而后望着空旷的屋子,心底微凉,急匆匆又往屋门外冲去。

    “救救他……”

    她对着外面空气高喊一声, 半天没人回应。

    将小屋的三扇门敲了个遍,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记得先前慕明韶在这里与一个中年男人见过面, 她只能猜测慕明韶所说的就是那人。

    可这会儿她根本找不见那人。

    从屋前绕到屋后,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之时,却在那条清溪碰到了位面容像在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池边缓缓穿着衣裳,墨色长发湿答答落在身后。

    那人听闻动静, 也侧过眸子望向她,嗓音如溪水般清冷,“你是谁?”

    “救救他……”

    溪云皱紧了眉头, 脸色有些不耐。

    谢依依猛喘了几口气才反应过来, 缓声道:“慕明韶……”

    “他?”

    溪云低声轻嘲一声,慢条斯理地继续系起了对襟的系带, “我欠他和他娘的早还清了,他当初既说我不必再帮他,那我自然应该乖乖照做。”

    谢依依踉跄跑到她身侧,揪住她衣袖,泣声恳求道:“当我欠您的, 他说只有你能救他……若你救了,我往后便欠你一个恩情……”

    她垂眸望了眼,却是冷冷问道:“你与他什么关系?”

    谢依依想让她先别问了,哪知那人却凑到她颈侧闻了闻,“你救不了吗?”

    她呆呆摇了摇头,想出声催促人时,才发觉女人已慢慢朝前走去。

    “我去瞧一眼。”

    风无珩将人放在榻上以后,顺道将淬了毒的箭头摆放在桌上,此刻领着侍卫退出屋去。

    谢依依见了,轻声道:“他中的是这支箭头上的毒。”

    溪云伸出纤长手指捏着箭头看了眼,又侧过脑袋,望向她,“你说我救了他,你往后就欠我一个恩情?”

    停顿片刻,不等谢依依答复,便兀自道:“我要你的血,若我去寻你要,你不能拒绝。自然,我也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好。”谢依依半点儿也未犹豫。

    溪云眉间微蹙,言语间甚是不解,“为了他,可不值得。”

    谢依依未立刻回她,踱步走了一小步,俯身握住慕明韶微凉的手,“值得的。”

    而后,又听她淡淡道:“小姑娘,你是没见他薄情的模样。”

    “我见过……”谢依依抿着唇回她,“如今他背上的伤,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

    其实今日之事与她无关,但他既能做到这种地步,她就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

    总归这会儿是在她的地盘上,亏不了她。床榻上的人,还穿着谢府仆从的粗布衣裳呢。

    “他会如此?”溪云听她这般说,语调带了几分不信任。

    她松开手,回眸望她,用力点了点头,柔声催她,“我已应了您的要求,求您救救他。”

    溪云瞥了眼床榻上的身子,微微颔首,“你出去吧,小姑娘不好见血。”

    谢依依咬了咬牙齿,没走。

    “我能见,我受得了。”

    最后,血肉模糊间,她还是没能受住,险些吐在屋中。

    溪云动作狠厉,她心疼,却不敢扰了人,只能乖乖退出了屋去,在堂前坐下等候。

    她心下忧虑,一时察觉不出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溪云出了屋,在她身旁坐下,轻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语调清淡:

    “暂时保住了他的命。”

    她侧过脸望了眼人,微微颔首,搭在腿上的双手不住打着颤。

    这番话,慕明韶自然是没醒,她没胆子再进去瞧了,轻轻问了声,“您与他是何关系?”

    她上回没料到这女子,这会儿瞧来,与慕明韶应当有何联系。

    “是他母亲的……好友。”溪云停顿半晌,才回复她一个不怎么明确的答案。

    她缓缓蹙起秀眉,“那您救他还要与我谈条件?”

    溪云低笑了声,回过眸子,直直望向不远处的深林,“我与他两清,之后凡事都该算得明明白白。”

    听得她攥了攥掌心。

    慕明韶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付出多少便要讨回多少。

    她有些想知晓他过去如何,却又不敢开口问,只咬了咬唇,心中纠结着。

    溪云却忽与她开了口,“旁的事,等他醒了你自己去问吧。”

    她怔了下,不自觉接上句,“还有多久他才能醒?”

    “彻底解毒的药在我夫君身上,至少也得等他归来。”溪云直起身,随口回她。

    她敛下眸子,轻声问道:“我……我能去看看他吗?”

    溪云没说什么,朝着另一间屋子走了过去。

    她抿了抿唇,还是起身进了屋,脚步格外沉重地走到慕明韶身侧,俯身抚上他脸颊。

    鼻息比先前强了不少,只是嘴唇微微发紫,实在令人放不下担忧的心。

    她静静在床沿边坐下,柔嫩的指腹缓缓描摹着慕明韶的眉眼。

    失了那道眸光,他这会儿瞧来,亦不过是个普通人,只是容貌远胜寻常之人数倍。

    不知道望了多久,她才缓缓收回手,叹了声气。

    恰巧回眸时,余光瞥见搭在一旁桌上静躺着的箭头,竟是鬼使神差地拿了过来。

    她想,自个应该不会怕箭头上的毒。

    拢起衣袖,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

    刹那间,她竟想将箭头刺入肌肤。

    溪云握住她手臂,迫得她不得不停下动作。

    谢依依转过眸子,诧异于她进屋时的悄无声息,以及她脸上那抹复杂的神色。

    “我刚才糊弄你的,将这碗药喂他喝下。”溪云脸色极为不善地将手中箭头丢到地上,递了碗浓黑散着热气的汤药过来。

    谢依依垂眸盯着箭头,这会儿细想来,她竟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生了那样的念头。

    她接过瓷碗,颤抖的手震得碗中汤药四处晃悠,滚烫的汤药也衬得她那只纤白素手格外冰凉。

    “没有汤匙吗?”要将汤药喂给慕明韶时,她才愣住了。

    溪云瞥了眼慕明韶半死不活地模样,极为不耐地回她:“直接将碗口对准他的嘴。”

    她抬手双手试了试,这样,汤药分明会洒去大半。

    溪云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浅淡,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俯身捡起箭头就走了出去。

    她咬了咬牙,还是自个先抿了小口汤药。

    苦得她险些吐出。

    她尝过那样多药,还不曾喝过这样苦的。

    但到了这儿,她还是弯下腰,对着慕明韶泛紫的唇,渡了过去。

    一小口一小口,结束之时,她有种口中那古怪的味儿一辈子也散不出去的错觉。

    而后,她继续瞧着那张脸,竟是在旁边沉沉睡了过去。

    “依依……”

    一声极轻柔的唤声在她耳边响起,令她在一段好梦终结之处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