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赵顼的战争(上)

    清晨时分,窗外东方的天际还是黑乎乎一片时,赵顼再次被外面的喊杀声吵醒,当下禁不住低声咒骂道:“该死的西夏人,该死的李谅祚,你们以后千万不要落到我手上,否则我非要让你们接连几天几夜的睡不了觉!”

    嘴上咒骂着西夏人和李谅祚,赵顼却是双手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借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环视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简陋的房间,只见整个房间都是用青石和砖瓦建造,裸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极的粗糙,但却十分的结实,房间里的布置也更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桌子几个凳子外,就再也没有其它多余的家具了。

    赵顼瞪着刚刚睡醒的双眼看着自己的房间,脑子里回想着自己来到三川寨的经历,算起来他已经来到三川寨将近一个月了,刚刚抵达这里后,杨文广他们立刻指挥着军队布防,因为三川寨的面积太小,根本不足以驻扎将近十万的宋军,而且防守也有防守的方法,绝对不能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一个地方,那叫做困守,乃是兵家的大忌。

    所以杨文广他们把十万大军分成三部分,其中两位将军各领一万五千人,驻扎在距离三川寨不远的山头上,三方成鼎足之势,若是西夏人集中兵力攻打一处,另外两处就可以从两侧牵制,甚至合围敌军,若是西夏人同时攻打三处,则又削弱了他们的力量,很难有所作为。

    杨文广等人的布置很快就起到效果,当李谅祚带领着大军到达三川寨时,却发现这里等着他的竟然不是少量的守军,反而是宋军的主力时,李谅祚也是气的要命,但这时大军已经开拔,根本容不得他再退回去,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派军攻打三川寨,可惜这时的宋军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早就将三处阵地修建的如同铁筒一般,西夏人除了损兵折将外,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当然大宋军队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不过这些都在宋军的承受范围之内。

    李谅祚之前被辽国杀的大败,损失的一部分精锐部队还是小事,国内需要支撑他劳师远征,为此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次他攻打大宋主要就是想要通过抢掠补充之前的消耗,不过现在却出师不利,遇到了大宋主力的阻击,若是换做一个理智的人,自然是立刻退兵,以此来避免消耗更多的国力。

    不过李谅祚之前败给了年纪比他小的辽国皇帝耶律浚,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大受打击,现在又被一向被他看不起的宋军挡在这里,更让他恼火的是,宋军的统帅竟然同样是年纪比他小一岁的大宋准太子赵顼,这让李谅祚的争胜之心再度燃起,因此他非但没有退兵,反而发了疯似的指挥军队强攻,希望可以攻破宋军的防线,然后抢掠大宋的财富补充自己的损失。

    只是李谅祚的一味强攻并没有取得任何效果,反而让西夏军队损失惨重,这下终于让他醒悟过来,虽然没有退兵,但却将强攻改成了骚扰战,每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派军队佯攻宋军的三处阵地,搞的宋军时刻不得安宁,这是兵法上的疲兵之计,杨文广等人也立刻做出应对,将军队分成三股轮流上阵,剩下的就在后面休息,可以说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经进入对峙阶段,剩下的就看是否出现重大的变故了,若是没有的话,那就只能以一方的退兵为结束。

    以赵顼的身份自然不用上战场,事实上他虽然在三川寨,但除了交战的第一天他登上城墙鼓舞了一下大宋将士的士气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都只能呆在寨子中最安全的地方,甚至还有一支千人的骑兵随时守护着他,万一大宋战败的话,这支骑兵将保护着他最先撤离,毕竟赵顼的安全可比这场战争的胜负还要重要。

    醒来的赵顼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又看了看窗外依然黑乎乎一片,估计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天亮,外面西夏人的喊杀声也渐渐的平息下来了,估计这一轮的进攻也要结束了,说起来李谅祚也真是有韧劲,这几天来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派兵佯攻一次,每次都是敲锣打鼓又吵又闹,赵顼睡觉时最怕吵闹,结果这几天都没能睡好觉。

    虽然天还没有亮,但赵顼这时却是感觉睡意全无,最后索性穿上衣服洗漱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赵顼居住的是个简单的小院,除了房屋特别坚固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也是三川寨的标准建筑,毕竟整个寨子本来就是为战争而生的。

    说起来三川寨数次毁于战火,比如二十年前的李元昊在这里大败宋军,结果把整个三川寨推成了平地,不过因为这里是西夏入侵大宋的必经之地,所以每次被毁之后,大宋都会进行重建,平时这里常年驻扎着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整个寨子其实就是一座军事堡垒。

    现在已经是深冬时分,随着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赵顼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把身上的皮裘紧紧的裹在身上,三川寨这里的天气比东京更冷,虽然还没到冬天,但晚上却已经结冰了,不过赵顼现在却希望天气冷的更快一点,以西夏人的国力,到时肯定不可能支撑他们在冬天作战,那时李谅祚也就只能退兵了。

    “殿下,天还没有亮,您怎么就起来了?”赵顼刚出一出门,他的亲卫头子陈定就立刻跑上前道,当初赵顼冒雨巡察河道时受伤发起高烧,结果昏迷不醒,当时就是这个大胡子的陈定亲自背着他跑到赵颜那里求救,所以陈定也算是救过赵顼的性命,也正是靠着这件功劳,陈定才成为赵顼的亲卫头子,平时深受赵顼的器重和信任,到哪都由他负责自己的安全。

    “西夏人吵的太厉害了,反正我睡不着,您带几个人随我到街上走走吧!”赵顼笑着吩咐道,作为军队的主帅,他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平时多在将士中走动一下,也能鼓舞一下人心,这也是赵顼最近的主要工作。

    听到赵顼的吩咐,陈定也立刻答应一声,叫上几个精干的护卫跟随,其实在三川寨这种大军营里,赵顼就算是不带护卫也不会有危险,但任何事情都怕个万一,再加上之前赵颜被人绑架的事,所以陈定这些护卫更是不敢有任何的大意。

    当下赵顼带着陈定等人来到街道上,虽然现在已经是凌晨时分,但因为刚才西夏人刚刚发动过一次攻击,虽然是佯攻,但也是真刀真枪的,依然造成一些伤亡,再加上之前参战的军队也要退下来休整,所以街道上到处可见一队接一队匆匆跑过的士卒。

    街道上的光线很暗,因为物资有些紧张,所以只有巡逻的士卒手中才会有照明用的火把,其它士卒就只能借助天上的星光前进了,不过倒是给赵顼提供了方便,这段时间他频频在军中出现鼓舞士气,搞的军士们都认识他,平时看到他时都会停下行礼,赵顼为了保持风度也同样也要微笑以对,时间久了他都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僵了,不过现在别人看不到他,自然也不用向他行礼,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正在赵顼一身轻松的向前走时,忽然只见迎面跑来一队人,最前面的一个高大士卒一边向前跑一边高声叫道:“快快快~前面的都给老子统统让开!”

    赵顼刚好挡在这帮人前面,听到那个高大士卒出言不逊,身为护卫头子的陈定立刻面带怒容,刚想上前喝骂,不过赵顼却忽然制止他道:“陈定,我们退到一边去,人命关天,况且他也没看到本王!”

    陈定听到赵顼的话,这时也才发现对面那个高大士卒的背后竟然背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另外他身后的士卒或抬或背,带着一个又一个的伤员,虽然在昏黄的火把下看不清楚这些伤员的伤势,但是当他们跑过之时,地面上竟然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脚印,由此可知这些伤员的伤势并不乐观,甚至赵顼从如此大量的鲜血中就可以判断,这些伤员中能救活的估计不多。

    看着那些远去的伤员,鼻翼间也满是血腥之气,赵顼对此也不禁叹了口气,以前他也看过不少战报,上面的伤亡只是一组组呆板的数字,但是直到来到三川寨,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那些伤亡数字的背后,其实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同样有妻儿老小,同样也会说会笑,可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不得不上战场与敌人厮杀,最终倒在战场上再也没有起来。

    想到这段时间的伤亡,赵顼的心情也不禁有些低落,不过他也知道战争之中伤亡也是在所难免,所以最后摇了摇头依然继续向前,不过就在他刚走过一个转弯之时,忽然只见一队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卒正围着火堆休息,本来这是很平常的景象,只是赵顼看到士卒之中的一个人时,却不禁惊讶的轻咦一声,心道:“他怎么在这里?”

    第四百三十七章 赵顼的战争(中)

    三川寨并不是很大,平时也只驻扎着两千士兵,整个寨子最多时也只够驻扎一万人左右,赵顼这次一共带来将近十万大军除了分出去的三万外,剩下的七万人根本挤不进三川寨,不过杨文广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所以在到达这里后,立刻大兴土木在三川寨周围建造起防御用的营盘,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城池坚固,但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攻破的。

    也正是因为上面的原因,所以赵顼带领的这七万人大部分都住在三川寨外面的营帐里,只是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外面的营帐自然不如寨子里的房屋保暖,因此士卒们都更希望能够驻扎在寨子里,对此杨文广也做了细致的安排,那就是每当某支军队上过战场后,就可以轮流到寨子里休整两天,这也算是一种奖励手段,而且十分的公平,避免因分配不公而导致军中出现怨气。

    赵顼转过一个弯来到三川寨中的演武场,这里是驻军平时操练的地方,距离北边的城门很近,这也导致了每当有军队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就会在这片演武场上休息,晚上寒风凛冽之时,演武场上更是篝火处处,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卒一边烤火,一边包扎身上的伤口,然后再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就可以去不透风的房屋里美美的睡上一觉了。

    赵顼来到这片演武场时,只见这里篝火处处,最少有几千人的士卒围着火堆休息,刚巧在他正前方的一堆篝火旁边,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正围在那里烤火,时不时还会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而赵顼却是一眼就看到正对着他的人群中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汉子,就算坐在那里也比一般人高出去半头,满脸的横肉上长着一副络腮胡,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划到脸颊,看上去长相凶恶之极,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长相如此有特点,所以赵顼才一眼认出来这个刀疤汉子正是赵颜身边的护卫头子林虎。

    看到林虎竟然出现在三川寨,赵顼也是十分的奇怪,毕竟林虎是赵颜的护卫头子,就相当于他身边的陈定,一般赵颜出现在哪里,林虎肯定就会跟到哪里,可是现在对方竟然出现在三川寨,这也正是赵顼想不明白的地方。

    也正是带着心中的疑惑,赵顼当下走上前去,然后对正在与身边人说笑的林虎叫道:“林虎,你怎么在这里?”

    林虎自然认得赵顼,也知道赵顼正是自己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现在看到他叫自己,立刻跳起来跑过去行礼道:“末将参见颍王殿下!”

    林虎这一行礼,立刻也让周围的其它士卒认出赵顼,当下也全都站起来行礼,赵顼对此也只得笑着让所有人不必多礼,只是这时他才忽然发现,林虎身边的士卒中竟然还有一些熟面孔,好像这些人应该都是赵颜身边的护卫,可是现在这些人都出现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太寻常。

    想到这里,赵顼也更加的奇怪,等到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后,他这才拉着林虎再次追问道:“怎么回事,你和三弟身边的护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三弟他也来了?”

    听到赵顼的追问,林虎却不禁苦笑一声道:“启禀殿下,郡王殿下并没有来,至于我们这些人,则是因为犯了大错,已经不适合再呆在郡王身边,所以兵部下了命令将我们调到庆州,这次更是跟随着殿下前来阻击西夏人!”

    赵顼听到林虎的回答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明白过来,当下沉声问道:“是因为三弟之前被绑架的事吗?”

    “正是,本来郡王是想去兵部求情,让兵部收回命令,不过我们兄弟实在没脸再呆在郡王府,所以就劝阻了郡王的好意,一个月前被调到庆州,没想到刚来到庆州就遇到这么大的战事,倒是让我们兄弟立了点功劳!”林虎点头回答道,说到最后立下功劳时,他脸上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虽然立了些功劳,但也折损了几个兄弟,剩下的人也大都带着伤,幸好都不是特别严重,否则就要去伤兵营那种阎罗王的地盘里躺着了。

    赵顼离开京城时,赵颜还没有从地宫中逃脱,当时他也十分担心赵颜的安危,只是边境的情况危急,他也只能以国事为重,不过他在离开前一直叮嘱黄五德把赵颜的情况及时的传给他,后来当他得知赵颜逃出来时,也是高兴了许久,另外他也知道许多赵颜被绑架的内幕,严格来说林虎他们的确有些失职,被调离王府也是应该的事。

    想到这里,赵顼当下对林虎道:“既然你们已经来了,那就安心的呆在军中杀敌立功,虽然你们已经不是三弟的人了,但至少也是跟着他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身上都打着广阳郡王府的烙印,若是你们在战场上丢了人,三弟脸上也不好看!”

    “颍王殿下放心,郡王待我们不薄,这次我们出来时,郡王还让我们的家眷住在王府,所以我们这些兄弟来战场都是带着戴罪立功的心思,等到我们立的功劳够了,郡王也不嫌弃我们的话,日后我们也都愿意再回到郡王身边!”林虎这时也是大声地说道,私下里他和王府里出来的兄弟也都商量过了,他们都认为在哪里都不如在郡王府里舒服,再加上赵颜待人真诚,也没有丝毫架子,所以他们这些军汉们也都愿意立了功后再回王府呆着。

    “哈哈,不错不错,看来三弟还是很受你们爱戴的!”赵顼听到林虎的话也不禁高兴的大笑道,能够在距离东京千里之遥的三川寨这里遇到一个熟人,这本来就已经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特别是对方又是赵颜身边的人,更让赵顼感到兴奋,接下来他又询问了一下自己离开后京城中发生的事,特别是赵颜中如何逃出来的事,虽然他已经从黄五德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但肯定不如赵颜身边的人知道的详细。

    就在赵顼与林虎聊天之时,只见一群穿着号衣的伙头兵抬着一个个大木桶走过来,然后放到篝火旁边,敲着木桶开始给林虎他们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分饭,说起来林虎他们三更时去了战场,厮杀半夜才回来,这时自然都是饿的要命,现在一看饭菜来,全都“呼啦”一声围了上去。

    林虎看了看不远处的大饭桶,当下也不禁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不过赵顼正在和他说话,所以他也不敢去打饭,倒是赵顼这时注意到了林虎的神情,当下哈哈一笑对身后的陈定吩咐道:“去给我和林虎都打来一份,听说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可以吃一顿好的,刚好我蹭一顿饭,一会就不用吃早饭了!”

    “诺!”陈定听后立刻答应一声,转身就去打饭了,并没有丝毫的犹豫,好像早就习惯了一般。

    赵顼旁边的林虎看到这里先是一愣,紧接着又想到之前听说赵顼来到三川寨后,经常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丝毫没有王爷的架子,现在看来这个传说应该是真的。想到这里,林虎也不禁有些感动,想到大宋有赵顼和赵颜这样平易近人的王爷,实在是天下人之福!

    不一会的功夫,就见陈定端着两个人头大的海碗走过来放到赵顼面前,只见大碗里雪白的面条高高堆起,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羊肉,赵颜看到碗里的面条也不禁惊喜地叫道:“没想到本王还真有口福,竟然遇到伙头军做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