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垂帘问政,当知是牝鸡司晨、霍乱纲常。”

    怀玺忍不住去瞧,却只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他有一瞬错愕。

    “孤该委屈?”怀曦替他问。

    怀玺沉下脸。

    “是极,”怀曦拊掌,忽然就笑了一下。“我该委屈。”

    十二岁的时候,她从熟悉的键盘与屏幕前,来到这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朝变作惠帝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

    封号栖霞。

    惠帝还在时,她是这绿瓦红墙里说一不二的小霸王,争强好胜又爱娇爱闹。无论是捉鱼逗狗,还是骑射狩猎,都要掺和一脚。

    只可惜好日子不长。

    那位羸弱儒雅的君王去得太早,尚未来得及替他稚嫩的儿女们,寻一个妥帖的方法制衡环饲的虎狼。

    那段最动荡的年岁里,惠帝、皇后、淑妃先后逝去,她这个平日里最不着调的大公主,竟成一众小萝卜头唯一可倚靠信赖的长姐。

    操持一个王朝并不如游戏里那般简单。于是她像从前玩乙女攻略游戏那样,逐个击破。凡是于她于雍朝有利之人,皆是她的攻略对象。

    她利用过许多人。

    她利用苏越的仁义,用他的学生去制衡苏家为首的世家大族;

    她利用苏狸的果决,以她为榜样吸纳天下有想法有勇气、不甘蜗居闺阁内院的女孩儿;

    她也利用谢不周的名气,用他的堪舆之术,做她无往不胜的舆论法器。

    她甚至……甚至还利用自己,用她的温柔小意,去收服那个存疑的探子。

    十年来,她为惠帝留下的江山奔走,耗尽心力,却从不敢懈怠。

    “我多少有些难过。”

    怀曦吸口气,努力使自己撑起属于帝国长公主的威仪。

    “汲汲营营多年,只得…”她顿了一下,“只得你一句霍乱纲常。”

    “我难过。”

    “却不委屈。”

    “只因你说的,也并非全错。”

    断续破碎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有她名义上的“母妃”,拥着襁褓中小小的怀玺温声诱哄,有素来温声低语的皇后站在丹墀前,力排众议痛斥要她和亲的老臣。

    也有惠帝临行前,抓着她的手叹息:“兕子不如你聪颖,阿萤且多让让他。”

    怀曦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妥帖藏起。

    “你是父皇母后与我母妃,共同期待的孩子。”

    “而我痴长你几岁,合该让着你。”

    只是,这么多年,她也会累的。

    匕首在怀曦袖中。

    怀玺丝毫没有察觉,眼中是胜券在握的炽热。“我未想要你让。朕是大雍唯一的皇子,这四海之内,我要得堂堂正正。”

    包括你。

    阳光透过幽室,一半明一半暗。

    堂堂正正。这四个字辗转在唇齿,如鲠在喉,叫怀曦吞吐不得。

    她这偷生的孤魂野鬼,是合该让着他啊……

    怀曦轻咬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她笔直的肩脊突然颓下来,钗上缀着的鸡血石撞在案几边,发出极清脆的当啷声。

    宝青色的匕首滚落,隐于篾席间。

    怀曦垂下袖去握案前的符玺,像是怅然又有点叹息,“说说,这一回又要阿姐予你什么?”

    “朕,要长公主的命去平四方之怒。”

    怀玺眼底晦暗不明,他艰难地开口,生涩得像是从喉底硬挤出的,“以阿姐一人之死,换天下人之生,不亏。”

    她在墨迹未干黄卷上加玺,朱红的印泥染上指尖,像一枚小小的朱砂痣。怀曦撑着下巴,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他的眉梢眼角掠过,同惠帝一样斜飞入鬓的剑眉、如她一般稍显薄凉的琥珀色瞳孔。

    这个她亲手养大的崽子,如同初次狩猎的小狼,嚣张地露出它新长好的獠牙。

    朝她而来。

    “可以。”

    “这一回,我也允你。”

    怀曦莞尔,“金樽澄酒,劳帝王亲自侍酒,用这最体面的死法,我不亏。”

    怀玺学着她平日的样子,往前踱几步,矜傲地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