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寒门后生喻子远时,那学士态度一下子亲和起来。将上品狼毫递在喻子远手上,左一句“后生可畏”,右一句“当得勉励”。

    便连大名鼎鼎的纨绔萧大公子,都得几句劝勉之词。

    对照分明。

    萧庭非周围绕着一群人,喻子远身边只有小猫两三只。

    不过,那学士与鹿门居士也在一旁。

    只听鹿门居士撸髯笑道:“引荐信嘛自然不难,待我回去便着人送到你府上。”

    喻子远揖手致一礼,喜上眉梢:“多谢先生。”

    苏明月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慢慢握紧手中的玉牌,垂着眼看不清是何表情。

    这个时代男儿身总是有优待的。

    来诗会投石问路,问的是人脉门路。不能夺魁是遗憾了些,但在坐诸位又有几个真的缺这块玉牌呢?

    柳亦舒同孟珍珠咬着耳朵,对着一页小本指指念念。

    谁也没发现苏明月的反常。

    孟怀曦看在眼里,叹息一声。

    她上前两步抬手搭在苏明月肩头,像是漫不经心道:“我从前听人说过,擢人用事该看的是能力,而非性别。在我这里,苏姐姐不比男儿差,便无须计较那些个腐儒的态度。”

    “外头的世界开阔得很,并非人人都是如此。”她顿了一下,玩笑似的:“苏姐姐这样好,又何须拘泥于闺苑之中?”

    苏明月咬着下唇,喃喃道:“我这样的……也可以么。”

    “可不可以我说了不算数,他们说了也不算数。”

    该问的是自己啊。

    孟怀曦抬眼轻笑,耸耸肩道:“但人生这般漫长,试一试,总归错不了。”

    苏明月一愣。

    自从上书房关闭之日起,她便再没有好生读过一日书。闺学里只讲规矩顺从,三韬五略,孔书孟经都是被排斥在外的异物。

    孟怀曦手搭在额上挡阳光,偏头瞧她:“苏姐姐若是想清楚了,也不妨去平康坊瞧上一瞧。”

    至少她可以保证,明月坊不会拒绝任何一位有志之士,不问出身,同样不论男女。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同她说过。

    真像啊。

    苏明月低头凝视着那块玉牌,轻轻说:“……我记住了。”

    昴日将歇,天穹半壁透红。

    自青云街前与苏明月分开,柳亦舒领着孟珍珠一道往珍馐馆去。

    孟怀曦实在困得不行,便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晒太阳,坐等点心上门。

    她偏头向逆光的一角望去,正正瞧见谢不周站在檐下,手中握着一把纸伞。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布衣,皎然无饰,只有木簪束发。

    分明是贩夫走卒都穿得的衣裳,在他身上却有一股凛然不可攀的神性。

    照苏狸的话说便是——

    人模狗样。

    孟怀曦撑起身便只想当作无事发生,要往车内躲去。

    却不想檐下站着的谢不周闲闲同她一笑,目光里有隐约的揶揄。

    孟怀曦:……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谢不周一手撑着伞,一手倒提着一卷书。他闲庭信步从街边走过,袍袖当风,浑然不见半点锋芒。

    “谢先生。”避无可避,孟怀曦主动唤道。

    孟怀曦垂下头将眼底一应情绪掩去,手指摩挲袖口,只做无措样:“谢先生可记得我?”

    一身白衣,伞上却漆着一只黑羽鹤。

    谢不周足下一顿,忽地笑了一声:“姑娘今日可带好纸笔?”

    “好叫先生猜到了。”孟怀曦把纸笔捧在手中,向前一递,敷衍着做戏:“可不是巧得很,我这啊全都有。”

    纸伞遮下一片阴翳。

    谢不周捉笔,也不将纸拿走,就着她的手写下一行字。

    他的态度稀松平常,便只像是与寻常信徒相会,温和不失礼貌却又有隐约的疏离。

    并没有孟怀曦以为的刁难。

    谢不周将纸笔收拢又送回她手中,撑着伞自向远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