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月端正坐着双手搁在膝上,抿着唇等待苏狸的审判。

    “明月坊的规矩是不问来路出身,有能之士尽可投来。”苏狸掀眼看她一眼,竟是闲闲笑了:“在我这里,苏家算不得什么,自然也不会因为你同殿下的关系放水。”

    苏明月恍然想起,这位名传天下的明月坊坊主却也是苏家旁支的女儿。

    她从前那样不显的身份,现在却成为了所有闺阁女儿的骄傲。

    孟怀曦打帘进里间来,手里捧着一叠点心,笑着说:“你别净吓唬她啊。”

    苏明月忐忑道:“若坊主看得起,肯收留,明月……愿效犬马之劳。”

    姒玉甩了下水袖,懒洋洋地靠在门栏边,一点也不像戏台上举止端庄的大美人。她寻声附和着:“坊主要是把我的好助手吓跑了,那姒玉可不依。”

    “行了,留下吧。”苏狸点了点孟怀曦的额头,吁口气:“怎么就你们会说好话,倒弄得我像个恶人。”

    孟怀曦把点心放下,坐在桌边叹口气:“全员恶人,听上去也挺不错的。”

    苏狸:“……”

    苏明月:“……”

    姒玉笑得前俯后仰,扶了扶鬓边滑落的钗环,道:“姑娘这嘴不去说书倒是浪费了。”

    苏狸挑了挑眉:“这倒没说错,不如我在前面替你支个台子?”

    苏明月弯了弯眉,虽有些拘谨,眼底却是真切的笑意。

    孟怀曦不以为然,要说起说书哪里有那位大名鼎鼎的“柳如是”更适合呢?她只要一想到这一遭,就忍不住磨牙。

    七年前的戚昀是多纯情一人。

    七年后……

    不提也罢。

    姒玉去里间换下身上的戏服,又拉着苏明月絮叨了一通这坊中诸事。

    教导新成员的工作是轮不到苏狸的,这位名传天下的坊主信奉一个武力说话,最不耐这些细致的玩意儿。姒玉则和她互补,是当之无愧的贤内助。

    孟怀曦撑着下巴坐在小几边听热闹,书册摊在案几上,她右手握着狼毫,有一笔没一笔的分析京中各派的变化。

    但显然摸鱼使人堕落,她一整个下午连一张纸都没写全。

    效率极低。

    天边那只金乌渐渐落下,小厅里点起灯。

    柳亦舒来的时候赶巧,晚膳刚刚上桌。色香味俱全,摆盘也很雅致。

    是姒玉的手艺。

    “柳如是”显然不知什么是客气,堂而皇之加入她们内部小聚中。

    她这架势太过熟练,就连苏狸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祖母听说越州那边乱得很,便整日睡不着,夜里老是惊醒。”柳亦舒叹气:“她总说要去把这个女儿带回来,我们却不知道苦命的姑姑还在不在。”

    越州在这个国家西北方向,是上京中人瞧不上眼的苦寒之地。

    这是孟怀曦不知道第几次在上京里听见这个地方了,反倒觉得有些新奇。

    原身来自越州,好像她母亲便是流落越州的孤女,从很小的时候就就被她爹带回家里照顾,长大了一起上阵杀敌,最后也一起葬在古战场上。

    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神仙眷侣。

    孟怀曦琢磨着既然她承了原主的机缘复生,那么是得再寻一个时机亲自去古战场祭拜父母。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虽在越州有些人脉,但……”苏狸顿了一下,“到底是大海捞针。”

    柳亦舒脸上难得有那种很难过的神色:“这我知道,总不过想圆一圆老人家的念头。不管能不能寻着,该有的酬劳忠毅侯府定是不会少,还劳坊主多留心。”

    忠毅侯府这些年做过不少善事,搭桥修路、捐募善款总是头一个。便是希望上天能承他们的情,也叫那位流落在外的柳家女被人温柔以待。

    苏狸点了点头,她不是那种惯会说好话的人。只要是承诺下来的,自然会尽心去做。

    柳亦舒说完又摆摆手:“今日是个好日子,总不能老听我说这些丧气话。”她朝苏明月呶呶嘴,又说,“你是怎么想,也说来听听?”

    苏明月垂下眼:“总不能一辈子浑浑噩噩,能做一点事,也是好的。”

    柳亦舒倒是很开心:“早这么想便对了,人总不能给规矩困死。父母生养之恩自是有百种千种方法去报答,犯不着拿下半辈子的人生去偿。”

    姒玉咳了声:“便不说这些个前尘旧事。我今次新酿的酒,只此一坛,大伙儿可得好好尝。”

    孟怀曦听着她们左一句右一句絮叨着,突然就觉得她别扭的那些其实不重要。

    他们之间生与死的分别都跨过去了,旁的还需要算得那么清楚么?

    再者说,留给他们的时间很多,这其中的误会自然有的是机会去解开。

    柳亦舒吃完最后一颗丸子,放下筷子瞧见她竟然还坐在这里,便又惊奇道:“三娘怎么还在这里?”

    孟怀曦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米酒,很是莫名:“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看了一眼那盘只剩汁水的肉丸,了然地摆摆手,“这个丸子味道太淡了,我又不会跟你抢。”

    柳亦舒心说,我哪是说的这个丸子。

    不过这个丸子确实很好吃,味道刚刚好,香辛料用的一点也不喧宾夺主,哪里淡了?

    差点就被她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