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自己倒在一团风里。

    那厢逃跑的王氏不知为何忽然脚上打个颠,人直接就栽在地上,叫身后的官差逮个正着。

    宋星遥站稳身体,想想刚才若磕上石头棱角,就算没去半条命,这脸也要不保,她就惊魂难定,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知道是有人出手帮了自己,那人的手还扶在自己手臂上呢。

    白皙修长、指节匀称的男人手,极为漂亮,不过虎口有道弦月状的陈年旧疤,看起来……

    过分熟悉。

    她脑中闪过什么,抓不住,头却已经转过,一个“谢”字已到嗓子眼里,却在撞上那人的眼眸时生生咽下。

    笑容慢慢僵在她脸上,化成可笑的表情,张大的嘴,愕然的眼,都凝固了。

    宋梦驰已经赶来,见状心有余悸,向那人道谢:“幸好你出手,多谢。”又道,“幺幺,这是阿兄在长安新结交的好友……”

    名字还没报出,宋星遥已经开口道出他的名字。

    无声,只是嘴形——

    林宴。

    林宴看得清清楚楚,宋星遥记得他。

    宋星遥发不出声音,猝不及防的相逢,她就连假装不识的准备都来不及做。

    回忆顷刻间席卷而来,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她找不出原因的记忆,忽然就被眼前这个人串在一起,有了前因后果,有了明确的顺序。

    她控制不住这些汹涌的回忆——很畅快,像长久以来的混沌一扫而清;很痛苦,她的头随着回忆炸开似的疼。

    宋星遥想起来了。

    那并非噩梦,那是她往后余生的回忆,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年。

    她是二十五岁的宋星遥。

    第14章 道长

    记忆因为林宴的突然出现而一发不可收拾,宋星遥再无法自控,眼前所见耳畔所闻渐渐迷幻,只剩扭曲的影子,似宫变那日张牙舞爪的夜晚。

    回忆将她带回过去,亦或应该称之为,发生过的未来。

    他们从没在洛阳相遇,林宴也不曾到过宋家老宅,他们初逢于长安,她十五岁那年的春日。

    若不曾因头疾留在洛阳,五个月前她就该跟随父母去往长安……

    ————

    她最先想起的,是他们的初相逢。

    他们初见于长安三月春盛,圣人携宠妃住进池畔的皇家别苑行宴,大半长安的丽人也都踏出家门到此赏春郊游,一时之间倩影缤纷,更胜春色。

    宋家的马车却在连日的冒雨赶路后不堪重负,行到曲江池畔时车轱辘脱轴而出,整辆马车倾翻,竟冲撞到后来的马车,所幸车速不快,后面的马车避让也及时,并未造成太大损伤,只是虚惊一场。

    宋星遥扶着母亲下来时,正好瞧见父亲亲自向后面的马车主人致歉。都道天子脚下遍地是贵人,父亲谨慎,生恐初来乍来得罪哪位贵人,不过宋星遥远远瞧着,身后这辆马车平平,并不打眼,除了车夫外,旁边也只有一个侍从骑马跟着,不像是什么名门望族。

    那头父亲隔着马车与对方道明原委,不多时车内便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宋星遥只瞧见那手缓缓掀开马车布帘,车内钻出个男人来,她的眼随之越睁越大——不论过去多少年,她都记得这个相逢。

    曲江池水鳞鳞,晨雾未散,仿佛谪仙驾临时缭绕的薄烟羽纱。那人内着素白道袍,外罩浅青鹤氅,头束逍遥巾,长巾与半披的发齐坠在背,一双丹凤眼清澈如水,就像老宅供奉的画像中将要羽化飞升的仙人,俊美无双。

    这一眼,就惊了宋星遥的心。

    他并没怪罪宋家人,见他们马车已然坏损不能再用,反将自己的马车借于他们。宋星遥扶着母亲上前,只听自家父亲不住道谢,他不过淡淡颌首,侧身翻上侍从的马,只回了句:“道祖慈悲。”

    那声音清润悦耳,有几分修行之人宠辱不惊的滋味。

    见他将离,宋星遥没忍住,站在马下急急问道:“你叫什么?”

    他这才望向她——十五岁的宋星遥,杏眼圆脸,甜美一如早春黄杏,和他妹妹一样,是个极标致的姑娘。

    “贫道清霄。”他简单一答后便策马离去。

    后来,宋星遥才打听出来,清霄是他替圣人在终南山玄清宫出家修行时的道号,他俗家姓名林宴。

    那一天,是林宴修行期满,归京还俗之日。

    ————

    便因着曲江池畔那一眼,宋星遥从此念念不忘,开始追逐林宴,像他甩不掉的小影子。

    那时的她怎么想的呢?大概是初生牛犊未遇风浪未识阴秽,没什么能够阻拦她的脚步,就只是追逐着他,心里眼里全都是他,无所畏惧。

    满长安的人都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有取笑嘲讽她的,也有觉得她勇气可嘉的,各种各样,却独独没有觉得她能成功的。宋星遥也从未对嫁给林宴抱存期待,毕竟她只是整个长安城那么多迷恋林宴的小娘子中的一个,毕竟宋家和林家的门第差距比曲江池还宽。

    林宴于她而言,本不过就是场所有女人在少女时期会做的遥不可及的美梦,即便醒来也甘之如饴。

    然而最终震惊全长安的是,林家真向宋家提亲了。

    十八岁那年,宋星遥将这场遥不可及的美梦化成现实,怀揣关于未来所有的幸福想象嫁入林府,嫁给林宴,嫁予心心念念的爱情。

    她以为自己能得到一个心爱的夫君,一个慈爱的婆婆,一个友善的小姑……然而什么都没有。在林家的七年,她目睹一场又一场不断刷新她认知的阴秽。

    包括她和他的婚姻,也只是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