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宝相锦是蜀锦,属于贡品,长安城有资格拥有并裁成衣裳穿上身的人并不多,袁夫人就是通过这一点判断那娘子的来历不简单。

    宋星遥则更加大胆——她觉得那人是赵幼珍。

    虽然袁夫人说那人是小娘子,但她并没直接看到对方容貌,不过凭借对方的身段判定。若不看脸,赵幼珍的身材保养得……那一身皮肉骨头万千仪态,甚至比京中有名的年轻小姑娘还要出色。

    若真是赵幼珍,那她现在不是应该在昊元观?怎又到了此地?听袁夫人的描述,她这是被李家胁持软禁在莫宅了,可李家将她软禁于此,图什么?

    图……兵权?

    林宴提过,先帝甚宠此女,又因她战功赫赫,大安建国后并没收回她的兵权,仍令其掌十万飞骑军,并在今圣继位之初,封其摄政公主,辅佐今圣临朝。如今她的摄政之职已去,但兵权仍牢牢掌在手中,这也就是她深为四方忌惮,并且能在长安数十年的权势斗争中屹立不倒的最大原因。

    飞骑军是让李家心惊胆颤的存在,要么除之,要么夺之,没有第三法。

    夺的话,就是从赵幼珍手上取得虎符,再让圣人下旨,将兵权收归交由太子,所以……他们才要软禁公主,又因圣人之病宫中眼下各路人马聚集,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把这民宅做为软禁公主的地方?

    宋星遥在心里描摩着整件事的轮廓,捋清之后又哀嚎一声把头埋进□□。

    仍旧是她的猜测,比起皇后下毒更没证据,只凭一介商贾妇人的闲言碎语和她的猜测,谁会信她?

    信她的人已经进宫,眼下尚不知宫中情势,她又能找谁帮手?

    不期然间,她想起了林宴临进宫前还千叮万嘱过的一样东西——“给你的虎符你收好,必要时刻,记得用。”

    她从衣襟内掏出那半枚铜虎,因怕遗失,这铜虎她用绳穿了贴身而带,如今握在掌中犹带体温。

    要用吗?

    她问自己。

    又或者是问,用的话,她可能掌握好分寸?会不会辜负林宴的信任?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会不会影响他们原有的计划?

    如果她猜错了呢?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辰字部的人都是韩家旧部,万一在她手中曝露,她会不会害死林宴,又牵连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比起林宴交托此物时的信心,宋星遥显然不相信自己。

    她第一次觉得,做决定如此艰难,于上位都而言,不过一句话的命令,却背负着无数责任,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

    宋星遥这一犹豫,就犹豫回了公主府。

    天色渐暗,宵禁的鼓声催人归家,一路行来,长安城的戍卫明显比昨日严格许多。宋星遥握着铜符回了公主府,先将伍念唤来,让他密召辰字部的潘园见面,又找来何姑姑,询问公主穿戴,得到的答案却并非宝相锦。不过公主出门随行都带有替换衣物,就算没有,宫中也备着,这都过了一天一夜,中间更换穿戴也不奇怪。

    宋星遥的疑惑未被打消,便又去了西殿。

    正是饭点时间,但赵睿启却躺在厅里的花榻上睡觉,头就搁在赵睿安腿上,睡得鼻翼微动,实沉香甜。赵睿安倚着榻椅软靠,在灯下看书,手里拿着柄羽扇摇着,烛火照得人眉眼温柔,美人越发美了。

    这般恬静的画面让宋星遥沉甸甸的心情为之一松,她轻轻踏入,只道:“怎么这时间睡上了?”

    赵睿安抬头见是她,只将手里的书一丢,刚要发作,又想赵睿启正睡着,于是只能按捺住心情,先把赵睿启的头轻轻挪到榻上,自己才站起,把宋星遥往殿门外一扯,这才沉着脸道:“你还知道回来啊?把孩子扔给我大半天,自己逍遥快活?你知不知道带他很累,我不把他累睡,就得把我自个儿累死了。”

    一连串的抱怨放炮仗般抖出来,声音仍旧是压低的。

    宋星遥抱歉道:“对不住,今日辛苦世子爷了,委屈您了。”

    赵睿安还想抱怨,眼角一瞥瞧见旁边站的侍女掩唇窃笑,忽觉自己和宋星遥的对话听来十分古怪。

    他堂堂一个东平世子,和一个女人抱怨带孩子艰难,还要被她安慰?这不是夫妻间才有的对话?还是男女角色对换的那种,他那火气顿时腾地上来,又想骂人,又觉得骂了要被外人小看,于是咬牙咽下。

    “世子爷,您能不能……再帮我个忙?”那边宋星遥却又开口了。

    “宋星遥!”赵睿安火了,“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他指着她的鼻头骂道,宋星遥忙讪笑着握住他的食指:“此事只有世子爷能帮,别人都办不到,我也只能觍着脸来求您了。”

    “哦?”赵睿安不吃她这套,挑高眉问道。

    “如今这偌大公主府,只有您能进宫,您……若能见着林家公子,帮我给他带句口信可好?”

    “宋星遥,你是不是疯了?这节骨眼上,让我进宫给你传情话?”赵睿安脸色一沉,甩开她的手,怒声再压不住。

    “不是情话。”宋星遥忙捂住他的嘴,凑在他耳边低语,“帮我传话,崇化坊莫宅,殿下有难。”

    “你说什么?!”赵睿安的神情渐渐又改了。

    第78章 他是谁?

    宋星遥虽对赵睿安此人有诸多顾虑, 然而眼下凭她之力还没办法往宫里递消息,再者论东平王与长公主姐弟感情颇深,是以赵睿安自七岁入京后, 都在长公主照拂之下成长, 长公主于他有半母之恩, 不管他日后有多大的野心抱负, 对长公主总归还是感恩且尊敬的, 而这么紧迫的关头,宋星遥也顾及不了太多。

    将在袁家那边探知事向赵睿安详细解释, 宋星遥隐去关于自己接管狸馆消息与辰字部等长公主安排的秘务一事,只说自己是去袁家送猫食时察觉莫家不对劲的。

    费了一番口舌,她总算把事情说清,赵睿安听完, 并未马上回答,只是收敛起平日嬉笑怒骂的神情, 眼帘半落,盯着不远处的地面,半晌后才问她:“你可知软禁长公主是多大的罪?又牵涉李家, 若是事发会在朝堂掀起多大风波?单凭一介商贾妇人之辞, 你便猜测殿下被囚?你挺敢猜的。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没说?莫非宫里……也出事了?”

    赵睿安连续抛出的问题没给她回答的间隙, 只问得宋星遥心头“咯噔”一声, 宫里的事关乎大局,她不敢轻易外泄, 赵睿安似乎看出她的为难,并没强求, 只漫不经心道:“这桩事为何要告诉林宴?他能帮你?我就不能?你们交情这么深了?”

    宋星遥欲要解释却找不到理由, 她传消息给林宴, 本是因为他与长公主合作,长公主被李家软禁之事定然对他有巨大影响,因而想警示他一声,好让他在宫中早做打算,却没想过要林宴出来帮自己,但这些事说来可就话长,又牵涉许多机密,她委实没办法对赵睿安言明,也没想到赵睿安这看似玩世不恭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人,竟然是个内心洞明的,她小看他了。

    赵睿安只提问不求解,又缓缓掀开眼帘,眸色流转,温柔化作逼视,有几分咄咄之势,盯着宋星遥:“我可以进宫替你传话,不过六娘……”

    他走近她,矮头在她耳畔轻语:“因为是你,我才信。你得记着,这个人情,将来我是要向你讨回来的。”

    他没再说些“以身相许”的玩笑话,虽然口吻没变,却比从前任何一时刻都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