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她面前,已伸出手顿在半空,抬望的脸离她很近,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仍自顾自说着。

    “我的伤没事。宋星遥,你担心我?”他双瞳微缩,眸光沉潜,似阴暗房间内穿透窗缝的那屡光,黑白界限清清楚楚,光芒之间尘埃飞舞。

    宋星遥闭嘴不吱声了。

    他等了一会,失笑低头,复又伸手,一把捏住她脚踝,把宋星遥吓得缩脚。

    “你做什么?”

    “看看你的脚踢坏没有。”赵睿安握住她的脚不松,轻轻拨下本就穿不牢的木屐,褪下一半罗袜。

    宋星遥的脚洁白小巧,不过脚背和小腿上各有一道年月久远的伤疤,是小时候顽皮留下的痕迹,如她这人一样,并不完美,处处可见的小毛病,跳脱毛躁不安分,但依旧不妨碍她美……美得这般入心。

    “撞青了。”他拿住她的脚,指腹往她脚背上新生的淤青处一压,慢慢揉起来。

    宋星遥从脚烧到头,连声道:“够了够了,我不疼。”

    赵睿安看穿她的窘迫,唇边的笑越发飞扬——毕竟这样的宋星遥,从前很难瞧见。

    又按了几下,他才将罗袜重新拉起,指尖划过她小腿肌肤,给她带去一阵战栗。套好罗袜,他又把木屐套到她脚上,待一切妥当,才听宋星遥蚊蝇般的声音:“谢谢。”

    “谢什么?”他正把她的脚放到地上,不以为意道。

    “谢谢你救我。”宋星遥终于开了口。

    赵睿安呼吸却陡然一沉,蹲在她面前不动,只抬眼看她,良久方道:“不必谢我,帮你,救你,都是要收酬礼的。”

    “什么酬礼?”她问他。

    他又不说话了,不过这次宋星遥知道他就在自己面前,一呼一吸间喷吐的气息渐渐逼近,他正慢慢靠近她,她心脏陡然跳起,本能想要避开,但回忆起火场里冰凉安全的怀抱,似乎又有些怀念,矛盾的情绪让她的反应慢了几拍,再想躲时已经来不及,赵睿安已经离得很近很近……

    一个吻,轻飘飘印在她额间,如同花瓣拂过。

    宋星遥怔住。

    “这是……帮你入宫的酬礼。”赵睿安沉声,不再是素日没有正形的调调。

    宋星遥虽然看不见,但已能想像两人目前姿势,她忽然失语,只用蒙着布的眼睛傻傻看着前方一团黑暗。

    有人替她作出回应。

    “咳!”

    亭外传来两三声清咳,孙氏声音响起,冰凉凉的,很严肃:“世子爷来探望六娘了?”

    宋星遥被母亲的声音吓得一激凌,什么旖旎思绪都飞没了,心里只道:完了,死定了,被看到了。

    那边赵睿安已经跳起来,看到来人,一开口竟然结巴了:“宋……宋……宋夫人……”

    当着母亲的面轻薄人家女儿,他是有几个胆子?这第一个印象就毁了。

    宋星遥本来害怕被骂,听到赵睿安那磕巴声,没忍住笑出声来——那个熊样,太好笑。

    赵睿安转头狠狠瞪她一眼,飞快换上谄媚的笑迎接孙氏,孙氏行个礼,已经走入亭中,审忖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扫视,这两人一个垂手站着,一个端坐榻上,行得正坐得直的模样,此地无银三百两。

    “世子今年多大了?”孙氏没骂人,只往石凳上一坐,拿出威严,半客气问道。

    “弱冠不久。”赵睿安规矩回道。

    “哦,正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孙氏点点头,又问,“可定过亲事?”

    赵睿安摇头:“尚未婚配。”

    孙氏这才浮起一丝丝笑:“东平王与东平王妃远在东平郡,世子这婚事……”

    “我的婚事,有圣人和长公主做主,不过姑母说了,只要我喜欢的娘子,不拘家世高低,只消是清白人家便可,她能替我做主。”赵睿安又道。

    孙氏点头:“那就好了。”

    宋星遥越听越不对:“阿娘,好什么?他的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孙氏瞥她一眼,只吩咐道:“燕檀、荔枝,扶六娘回屋,她吹风吹得太久,要着凉。”

    宋星遥心道:要完。

    她阿娘不骂她,那就是动了别的心思。

    还是骂一骂好,打她也成……

    可这话她没能说出口,就让荔枝和燕檀一左一右搀扶着,在孙氏的眼神下,被强扶出凉亭,只剩孙氏和赵睿安单独说话。

    天啊,这双眼睛什么时候才能见天日,她快堵死了。

    宋星遥欲哭无泪。

    ————

    夜里,宋星遥了无睡意。

    夏天还没正式来临时,她却觉得烦躁不堪,身上的衣裳只剩最轻薄的丝质上襦与一条素纱裙,她依旧觉得燥热。

    按理说大事已了,她平安回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该宽心休养才对,但……就是没来由的烦躁。

    想想白天赵睿安的举动和母亲的反应,她就觉得焦虑。

    今天晚上她才知道,在她昏迷的三天时间时,她母亲因为她的事已主动求见长公主。

    孙氏从前只当她在公主府做个普通女官,替长公主料理些宅院事务,哪成想她竟在做那么危险的事,差点儿小命不保,如今知道,哪肯再让宋星遥留下?于是拼着以下犯下的罪求到长公主跟前,要辞了她在公主府的差使回家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