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憽越说越没底,一篇话说完,沈醉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大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半晌,沈醉才道:“沈公子,覆水难收的道理想必大家都懂,沈家早就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又何必勉强。我在药王谷呆得很好,也祝沈族长身体安康,福寿绵鸿。”

    沈憽只得叹了口气,离开了药王谷。

    沈醉开始带着宋炎出游了。北冥境内的好山好水好地方他都想带着宋炎看一看。他们从药王谷一路向北,跑过离原草场,绕过天山,又顺着洛河一路南下。

    酷暑已过,秋风渐起,一丝凉意钻进了宋炎躺着的那只乌篷船。

    他这两个月睡得迷迷糊糊。戮仙台上的种种常常在梦里纠缠着他,提醒着他,他身体里流着风氏的血,被天下人厌弃,沈醉早同他决裂,义父已逝,中正山也再无他的容身之地。这世间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说起来,黄泉路比世间的阳关道倒还好走一些。

    他不愿意醒。

    可沈醉实在是太唠叨,吵得他睡不安稳。到后来,他连躺也躺不安稳了,总觉得自己睡在一匹马上,颠簸得他难受。

    他睁开眼的时候,正对上满天的繁星。星星映在水里,水天相接,让他有种自己正漂荡在天河里的错觉。

    熟悉的萧声从船头传过来,坐着吹箫的人一身白衣,衣袖和发带在秋风里翻飞,那是他毕生都忘不了的人。

    他又没有披披风。他这么想着,从船上爬起来,刚走了两步便想起他寒毒已解,应当是不怕冷了,便收了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醉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夜风里站着的人,倏地起身,又一时愣在原地。

    真的是他吗?他醒得这样突然,叫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梦里。

    他们这样无声地对视着,月光洒在船上,小船漂漂摇摇顺流而下,不知要去向何处。

    宋炎很快便发现沈醉眉间的雪莲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丑陋的伤疤,盘踞在他额头上最为醒目的地方,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喑哑着,半天才道:“你额上的疤,怎么回事?”

    沈醉回了神,满不在意地笑笑,道:“既已脱离沈氏,留着人家的家徽,总是不合适。”

    宋炎旋即了然。他脱离家族,为的又能是什么呢?

    他盯着那丑陋的疤痕,心下苦涩,觉得自己亲手将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张了张口,只吐出了一声“对不起”。

    沈醉摇摇头,笑道:“你跟我之间,什么时候用得着这个词了?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补偿我?”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悠悠地走到宋炎跟前,凑近了盯着他,手指勾勾宋炎的衣带,笑得意味深长。

    宋炎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他严肃惯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醉可没打算放过他,他觉得有趣,接着道:“咦,不是说觊觎我吗?不如我们来聊聊,是怎么个觊觎法?”

    宋炎:……

    他们回了药王谷。药王谷张灯结彩,喜绸挂得满谷都是,张扬得很,十分对沈醉的胃口,虽然他只是传了青鸟符给他舅舅告诉他宋炎醒了,半点没提结亲的事。

    可钟鸣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两件婚服在他们房里都摆了快两个月了,他总不至于蠢到觉得他外甥闲得无聊随便买了两件衣服当摆设。

    这回可真的惊着宋炎了。他本以为就算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总要低调行事,最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窝上一辈子。哪知沈醉竟然挂了满谷的红绸,就差昭告天下了。

    沈醉这么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宋炎踟躇半天,觉得似乎有点不大合适,还没来得及跟沈醉说些什么,就听他道:“怕什么?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炎旋即释然。他们自己对得起一个“光明磊落”就好,天下众人悠悠之口,难道能因为他们行事低调就堵得住吗?既然如此,随心而为,过得畅快便好,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一场婚宴办得十分热闹。在的人不多,但他们在意的人都在。新郎跟新郎站在一起,芝兰跟玉树并肩,分外赏心悦目。

    礼成之后,他们去拜了沈醉母亲的墓。沈醉伏在地上,良久才起身,道:“娘,我找到了想守着的人,已经拜过了天地,带来给您看看。”

    他看了宋炎一眼,接着道:“我愿同他结百岁之盟,此心坚如磐石,斗转星移不变。”

    宋炎沉默片刻,接道:“百岁之盟既定,沧海桑田不改。”

    世间的一切都好像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在药王谷度过了二十年来最为松弛快乐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