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管家,飞快地挪开目光,看向回屋来的康述。

    康述冷笑道:“叫你自作聪明,如今可好,杜鸿与杜蒙也被反贼捉走了,生死不明。”

    这回不是本王装柔弱,本王真的想晕死过去!

    康述还要进一步打击本王,外头又传来声音叫他出去。他很不耐烦,但还是出去了。

    本王被晾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干站着。

    过了会儿,外头进来个兵士,倒是瞧着和气,对本王行了个礼,道:“康将军有令,京城如今很乱,为保王爷安全,还请王爷待在屋内,不要出门。”

    软禁嘛,本王不怕,这房里有暗道呢!

    本王看了眼管家,欲言又止。

    那兵士笑道:“鱼龙混杂,也分不清谁是细作谁不是。保险起见,此人先关去与王府其他下人一起,审查干净了才好放回王爷身边。”

    本王只好点头。

    兴许是也惦记着暗道,管家也没反抗。

    待人都出去了,本王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却也着实想不出鸿儿他们如今安危如何……

    也不知道岁无雨怎么样了。

    自他十五入兵营以来,所历大小战役混乱无数,起初本王还担心,后来日渐发觉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本王自个儿……他可太厉害了……

    他以往从未有过如今这狼藉时候。

    洋人会拿他如何呢?

    洋人恐怕必是讨厌岁无雨的。

    本王听鸿儿讲,有些洋文报纸上骂岁无雨挟天子自重,把持朝政,逼|奸太后(?),淫|乱后宫(简直胡说,本王又没住后宫,顶多岁无雨也就淫|乱一下宁王府,还早就没这事儿了),野蛮落后,压迫民众,是国乱之大理由!

    鸿儿说,主要还是因为洋人觉得若没岁无雨强势地从中作梗,太后与皇上说不定秉承着“宁与友邦不与家贼”的信条,早已经彻底投降洋人了。因而岁无雨就是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其他义士也没因此喜欢岁无雨。

    一些(进步人士所编制的被禁的)报纸上骂岁无雨助纣为虐,卖国投洋,严重阻挡历史进步,未来必将被民众绑上绞架!

    岁无雨说,他都不在乎,除了本王怎么看他怎么说他,谁无论骂他还是喜欢他,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本王。

    可是本王也曾与他提议过私奔一事,他却又说还不能走,他一走,洋人就真要毫无顾忌了。

    事实上,他也很迷茫。虽然他不说,可本王看得出来。

    岁无雨真的好可怜哦。

    他这小半生都孤独彷徨无助,唯有抱住本王的时候方能感受到温暖安心。

    他说的。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逃!

    本王拍拍脸,让自个儿清醒振作起来,然后蹑手蹑脚地去窗边,打开一小条缝隙偷看外头——

    “王爷有何吩咐?”外头的守卫小兵问。

    “没事。”本王强作镇定地答。

    关上窗户,本王就“逃与不逃”间艰难地思索了半天。

    晌午时分,管家端着饭菜进来了。

    本王警觉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的小兵。

    管家小心地赔着笑,完全看不出他是岁无雨派来的死士呢:“康将军对王爷一片真情,担心王爷不开心,特意开恩放了小的来服侍王爷。”

    小兵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管家将饭菜放到桌上,请本王过去吃。

    本王着实也是饿了,便起身过去,还没坐下,就后脖颈一疼,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

    待本王醒来后,人已经出了王府,在——本王也不知道自个儿在哪里,黑漆漆的,勉强可见四周摆着货箱和些杂物,脚下偶尔颠簸两下……

    “王爷别怕,此处安全。”

    本王本来还没多怕,冷不防听到旁边传来这么道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惊呼出声,急忙转头看去,眯起眼睛瞧出一个人形来,又逐渐想起这声音熟悉……

    “阿忠?”本王叫管家的名儿。

    “是属下。”他道,“不过一路上王爷与属下还是换个称呼较好。私下里好说,若出了意外,被人撞见,王爷需知属下名天仓,张天仓,京城人士,做丝绸生意,因动乱而与哥哥南下避难。王爷便是属下的哥哥,名张天如,是个哑巴。”

    “……”

    本王只是不聪明,不是傻,本王现在严重怀疑他只是嫌弃本王,唯恐本王会被人套话、甚至主动出卖我们的消息,才叫本王装哑巴!

    “好,天仓。”本王很识时务地改了口,又问,“这是哪里?”

    “南下的船上。货舱。”张天仓道。

    本王又问:“你为何要打晕本王?”

    张天仓道:“因为王爷府中一干下人还被叛贼关押,属下念及王爷心善,唯恐王爷要问他们怎么办,或是担心自己走了会连累他们丢命,太耽误时间了。”

    本王怀疑他的语气含有嘲讽!但本王苦无证据!

    本王只好装作没听出来,问:“那咱们如此一走了之,他们真的会有危险吗?”

    张天仓道:“十有八|九会。”

    “……”

    张天仓道:“如今王爷大可不必为他们的死亡而自责,是属下强行带走王爷的,人命都算属下的。”

    本王忍不住道:“话、话怎能这么说!”

    张天仓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王爷不必多思。属下亦非为了王爷,只是为了尽忠于岁将军。这么说吧,就算是王爷自己想死,属下也不会答应,因为属下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完成将王爷完璧归将军的任务。”

    本王问:“因为岁无雨拿你的家人胁迫你吗?”

    张天仓沉默了一下,道:“算是吧。”

    “……”

    那这说来说去的,不还是要算一堆人命到本王的头上吗?!

    本王又问:“那鸿儿与蒙儿……”

    张天仓打断本王的话:“王爷就算知道他二人的下落又能如何?岁将军此刻仍下落不明,不能出手相助,那王爷又能有何作为?”

    本王确定了,一定不是本王想多了,他是真的看不起本王。

    虽然本王着实也没有能让人高看的地方……

    张天仓淡淡道:“请王爷识趣些,不要做自不量力的事情来给属下添麻烦。”

    本王怀疑他是故意气本王的,好让本王不想与他说话,好达成他让本王装哑巴的目的!

    也不知道船舱里过去了几天几夜,只知道这是本王此生过得最狼狈不堪的几天几夜!

    为了安全着想,本王与张天仓藏在这黑暗舱底,摸着黑吃干粮也就罢了,要命的是摸着黑出恭……

    以至于本王决心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喝就不喝。

    可一旦如此,张天仓掐着本王脖子也要给本王将食物塞进嘴里去!

    只有菩萨才知道本王这些时日是怀着怎样坚毅的意志才熬过来的!

    在本王要被这样的苦难折磨到忧郁的前一刻,船身重重撞了几下,张天仓去一旁听了半天外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小条门缝,挤出去一会儿又回来,道:“到了,准备下船。”

    菩萨终于听到本王虔诚的求祷了,希望她能一并听到本王其他的心愿!

    张天仓如何带着本王挤过这艘从北往南的逃难船上的密密麻麻的逃难者们不细说,下了船,他低声告诉本王,此地是江南某城,尚未起乱,仍是岁无雨心腹直辖之地,也是如今的全国对本王最友好安全之地,让本王放心。

    本王倒也想放心,可一双儿女与岁无雨还没个着落呢,唉……

    下一刻,一个小报童从前方摇着手中报纸过来,一路叫卖:“继日前京城大乱,叛军康述占领皇宫、天义王与临时立宪政府各自称拥有皇帝太后,今早四国大使联名发报称皇帝太后早已在乱中丧生,大将军岁无雨将借助四国力量铲除内贼……”

    ☆、第 13 章

    本王急忙拦下报童,让张天仓掏钱买一份报纸,细细读完,震惊道:“怎么肥四?”

    张天仓:“嗯?”

    本王:“嗯?”

    张天仓:“……没事。不知道。或许去到提督衙门后,问一问萧大人就知道了。”

    “快去!”本王忙道。

    待我二人去到本地提督衙门,顺利地见到了提督萧庆昭萧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模样白净,倒像文人。

    萧大人对本王颇为尊敬,见到本王就开始抹泪,又要拜又要叩头:“王爷万金之躯,受苦了啊!”

    这都什么年代、什么情况了,何况本王都不认识他,这样子就很尴尬……难道他的家人也被岁无雨把持着吗?

    岁无雨究竟把那么多人家的家人都搁哪儿了啊?感觉那地方要比别处都安全吧?怎么他就不把他自己的家人(譬如本王和鸿儿蒙儿勉强也算一算吧)搁那儿呢?

    本王急忙扶起萧大人:“形势危急,萧大人不要这么多虚礼。本王刚刚在路上看到一份报纸……”

    待本王简单说过那事,萧大人也抹去了眼泪,叹了一声:“下官早几日听闻那些事,也急忙派人打探消息,如今得知,天义王与临时立宪政府这两伙匪徒确实都自称皇上、太后在手。进一步打探得知,他们也着实是有人在手,不像是虚张声势。”

    张天仓在旁道:“或许他们确实是那么以为的。”

    本王与萧大人都看向他。

    张天仓平静道:“与皇上、太后同时同地失踪的,还有鸿儿小姐与蒙儿少爷。”

    本王震惊道:“你是说,他们有一边将鸿儿与蒙儿认成了太后与皇上?蒙儿倒有可能,他与皇上是堂兄弟,眉目之间着实有几分相似,年龄也差不了几个月,可鸿儿……”

    张天仓道:“或许是将错就错,只要以为自己手上的是真皇帝,而太后在对方手上,那么不妨称太后也在自己手上。何况,以鸿儿小姐的才智,若她想求自保,必也想得出万全之策。甚至,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初鸿儿小姐眼见难逃几方叛贼追捕,便故意分一边一对,好叫他们彼此对峙,反而越发不能轻易伤害自己手上的人质。”

    本王琢磨了半天,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如今不会有危险?”

    张天仓点头。

    那本王就暂且放心一些了……

    “那岁无雨呢?”本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