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从悦问道:“妹子,你若是说不出到底怎么个公平法,把这人告诉我也行,我派人见见他,依他的为人寻去就是了。”

    秋枕梦脑袋已经冒火了。

    她真想把书拍在汪从悦脸上。然而说明一切的机会就在眼前,秋枕梦决定暂时忍了。

    她过了十八年,才只见过一个能让她安心的人,就不信汪从悦还能短时间内,再给她扒拉出来另一个。

    秋枕梦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汪从悦心都要碎了:

    “就是你这样的人,汪太监照着自己的为人,寻去吧,若能再找到一个,我什么都不说了,这便嫁了。”

    汪从悦不由一怔,他感觉自己没听清楚:“妹子,你再说一遍?”

    秋枕梦终于肯看他:“就是你这样的人。”

    汪从悦已经彻底对她没脾气了。

    他想了想,坐得离秋枕梦更近了点,揽着她后背,堪称苦口婆心地说:“妹子,你这是拿你自己跟我赌气哪。”

    “妹子,你别信……”汪从悦说着就卡了一下。

    似他这般身份,对政事不能置喙分毫,更不用说像外廷臣子一样,有什么和皇帝意见相左的话,激烈点的都能站在皇帝面前吼了。

    再跟皇帝对吼到其中一个人被吼服。

    汪从悦只能换了句话题,好言劝慰。

    他感觉,自他进宫后,就再没这么情绪外露地说过话了,眼下只求秋枕梦能自己想明白,别拿自己的大事儿跟他闹别扭:

    “你别信家乡那些人教的什么从一而终,人多宝贝,别的都虚。我走的时候,岭门什么光景都记着,你说不苦岂不是骗自己。我不信这些个鬼话,你嫁别人也不会恨,从前苦了那么久,做什么要继续苦下去?”

    秋枕梦忽然转过身来,语气幽幽的,两个人的脸陡然一近:“对,我说的公平,就是这个。”

    汪从悦继续劝的话,一下子给呛了回去。

    然而秋枕梦目光似藏着无尽哀怨地看着他:

    “十八年时间,只有小哥哥对我说过这种话,说命比什么都重要。我为了这样一个人,乐意等着,别说等个十年,就是一百年一千年都乐意,难道不行吗?”

    汪从悦本揽着她的手,被火烧了似的缩了回去,整个人甚至往旁边挪了挪。

    他狭长的眼睛怔怔地盯着秋枕梦,心中某个地方雀跃地跳了起来,越来越快。

    秋枕梦对上他的视线,继续幽幽地说:“可是小哥哥,你为什么总想着,把我嫁给那些不公平的人呢?”

    那一瞬,汪从悦的心简直要跳到外头来了。

    他捂住脸,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有个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急于确认,声音都有些打颤:

    “妹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等我的这个原因,在你眼里,应该就是我的好处吧?”

    汪从悦望着秋枕梦,手心都紧张地冒着汗。

    他既期待又害怕。

    因那些疯了的姑娘,全都答不出这个问题。她们只晓得“这个人应该等,所以就去等,不等便不是好女子”。

    他希望她没有疯,又有那么一丁点,希望她还是疯着的。

    “小哥哥若是不好,我等你做什么?”秋枕梦杏眼圆睁,猛地一拍床沿,“你居然还想把我嫁出去,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汪从悦几乎要手足无措了。

    就算被骂了,他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汪从悦捂了一会儿脸,终是深深吸了口气,连自己也不知道语气里带了隐约的祈求和期望:

    “妹子,你可要想好了,我是个阉人。本朝的阉人都……都……”

    他实在是没法说出污秽的言语,干脆放下手,不说了,抿着唇看她。

    秋枕梦继续瞪他:“小哥哥,你莫非想把自己刚讲没多久的话,全给吞下去?”

    汪从悦有点愣怔。

    “谁家不是凑合凑合,过得下去就行了,”秋枕梦学着他说话,故意把调子拉平,“我想和你凑合,难道小哥哥就不想和我凑合一下吗?”

    汪从悦紧绷着的心骤然一松。

    他低下头,强忍下心中不知怎地就汹涌而来的酸涩,再抬头时,面上不由得便显了笑意。

    “我怕你为难。”他说。

    秋枕梦忽然欺身而上。

    汪从悦食量少,身子骨已经弱了好些年,如今简直一推就倒,她推得得心应手:

    “有什么好为难的,谁家不是凑合凑合,过得下去就行了。小哥哥,你以后可千万别想着把我嫁出去了。”

    这话,前半句拿着他的话调侃,后半句又说得可怜,汪从悦不知自己该是羞窘还是愧疚。

    他心中尚涌动着无尽的欢喜,想起身,又被少女按得死紧,只能微微偏头躲着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声:“妹子,是我对不住你。”

    秋枕梦盯着他薄而浅淡的唇。

    横竖不正经的事已经做过了,眼下屋子里又没人,红豆往外头守着,她便绽开一点笑来,红着脸道:

    “回来时没能尝到小哥哥的甜味儿,小哥哥现在补偿给我,叫我再尝尝,我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