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来,捧起托盘,膝行至贤妃面前。

    由是贤妃坐着, 他只能弓伏下身子, 将托盘举至口鼻之上, 高度正可直接拿筷子吃饭。

    “娘娘还请用膳。”

    贤妃惊愕地看着他。

    她干裂的唇角扯开,慢慢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堂堂内廷官员,也不怕折辱了自己。”

    汪从悦举着托盘纹丝不动, 只微微垂了头,做出恭敬的姿态,不去瞧贤妃的眼睛,语调平淡:

    “内廷虽有官职,对娘娘而言,亦不过仆从而已。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如何便折辱了?娘娘还请用膳,千万保重自己。”

    “我不饿。”

    汪从悦还是不动。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可怜话:“娘娘晓得奴婢体弱,撑不了多久,万望娘娘疼一疼奴婢,好歹进几口饭食。”

    贤妃这才动了。

    她拿起筷子,皱紧眉头,几乎是用吞的进了半碗饭,便再也吃不下了。

    这情景跟秋枕梦第一次把他喂撑了一样,汪从悦没再坚持,放下托盘。

    他低头道:“奴婢昨日看过了惹圣上发怒的东西,是一幅岭女绣,绣着圣上面貌,五官处却钉了针。角落处绣着皇后娘娘身边那位殿下。”

    贤妃眼珠僵僵地转了转。

    “圣上说我意图将他咒死,扶我所生的痴傻孩儿登基。”

    她现出丝苦笑:

    “我也瞧不出那东西和正经岭女绣有什么分别,人都说是我画了圣上图形,哄你那妹子绣的,拿来行巫蛊之事,可我……”

    她确实定制了一幅佛像,也是画了图形送去的,回来后图形便不留着了,可皇帝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她求皇帝派人将岭女绣的好手接进宫询问,可惜皇宫里不许普通女子进入,除非皇后娘娘允许,赐下令牌。

    皇后病重,皇帝不愿打扰了她。

    后来宫正司去她宫中搜查,佛像竟不翼而飞了。

    这变故打消了皇帝的疑虑,盛怒的皇帝立即将她打入冷宫。

    “奴婢相信娘娘并未做过,不知娘娘可招了谁的眼?”

    贤妃怔怔地想了会儿。

    皇贵妃霸着皇帝许久,宠冠六宫风头无两,怀了孩子。

    淑妃和她一直互相看不顺眼,斗得不可开交。

    九嫔里也有几个野心勃勃的,卯着劲要从妃位扯一个下来,重现如今这位贵妃的辉煌。

    她最终摇了头。

    汪从悦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料,从手上褪下个金扳指,放在贤妃身前。

    这扳指还是早上起床后翻箱倒柜找的,亏他还记得两三年前打了一个,预备送给秋枕梦,可惜怎么看怎么丑,也就放着了。

    内廷官员多戴着这玩意做装饰,他就算不同流俗,非戴个金的,外头的内侍宫女也不敢真让他摘下去放着。

    “娘娘,这东西或许可换一床被褥,还请多保重。等圣上气消了,奴婢便去求见皇后娘娘。”

    这时候去的话,能不能见到还两说,二十大棍肯定免不了。别人倒是能活,似他这么弱的,估计当场就得归西。

    汪从悦磕了头,便要离开。

    贤妃忽然叫道:“等等!我那两个孩子——”

    “回娘娘,殿下们暂且由皇贵妃娘娘抚养,今日便要交与淑妃娘娘了。”

    贤妃脸色灰败地软在地上,半晌道:“去吧。料想她厌恶我是厌恶我,还不至于对孩子动手。”

    汪从悦只能好言劝说几句,眼看快要点卯,这才匆匆从冷宫中去了。

    他赶时间,干脆带几个小内侍抄了条不好走的近路,忽见前头有宫人蹲着烧纸,顿时眉头微蹙。

    宫中绝对不许人烧纸钱,违者犯了大忌,乃是咒阖宫主子去死,合该重处。

    况且如今宫里刚出了事,正是人人缩头的时候,怎么会有正常人出来烧纸?!

    许是觉得这条路素来没人走,偏僻得很,才会冒险来此。

    汪从悦轻咳一声,引起那宫人的注意。

    宫人回过头,衣裳很有些肥大,瞧着肚子不算小,涂着白白的一张脸,看不清五官,乍一瞧白得不似人。

    她吓得冷汗直流,冲得粉一道道的,颇有种滑稽感,强作镇定道:

    “婢子见过汪太监。婢子闻听父母亡故,痛苦难言,才犯了宫规,您为人和善,可否放婢子一回?婢子再不敢了。”

    “此话真假,自有宫正司论断,”汪从悦调子平得仿佛没分毫触动,“拿了她,送去宫正司。”

    旁侧小内侍一拥而上,那宫女见求情不成,绕着假山兜了两圈,险而又险地避开小内侍,这才往远处逃去了。

    汪从悦眼神一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