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参见太后娘娘。”

    杨太后闻声转头,视线在承恩公身上打量许久。

    “看样子致仕以后,承恩公过得格外逍遥自在啊!”

    “不及太后娘娘滋润。”

    屏退下人,杨太后招手让他进去坐。

    承恩公站在亭外不动,“娘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老臣便不进去了。”

    “怎么,怕哀家吃了你?”

    承恩公没接腔。

    见他实在不愿进来,杨太后不再勉强,“行吧,哀家便开门见山,皇帝最近选秀的事儿,你听说过没?”

    “有所耳闻。”

    “他今日突然宣布取消,哀家劝了很久他都不听,我便想着,若是你来劝,他一准儿能听进去。”

    “抱歉。”承恩公直接道:“老臣当年娶的是公主,至今没有过三妻四妾,不懂如何劝人纳妾。”

    这老东西!

    杨太后被他呛得不轻。

    “不是非要让你劝他纳妃。”杨太后改了口,“只是皇帝最近脾气有些大,以前是你一手养大的他,由你出面去劝导是最合适的。”

    “太后娘娘确定吗?”承恩公说:“老臣当年对他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三天一小跪,五天一顿打,从未间断过。”

    杨太后又是一噎,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傅成博!”

    “老臣在。”

    “哀家传你入宫,是让你来想办法,不是让你来抬杠的!”

    承恩公还是先前那个态度,“儿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实在不行,打两顿。”

    杨太后:“……”

    这老东西是疯了吗?

    打一顿就好了?她那一巴掌下去,可是直接把皇帝对她的最后一丝尊重都给打没了。

    若再来一顿,皇帝还不得翻天?

    承恩公半点都不惧怕太后之威,“老臣多年来的教子方法便是如此,太后娘娘若觉得实用,便拿去,若觉得不合适,那老臣也没辙。”

    杨太后肝都让他给气疼了,冷眉怒喝,“来人,送承恩公去干清宫面圣!”

    小安子马上走过来,对着承恩公道了声请。

    承恩公没法子,只得跟着小安子去往干清宫。

    杨太后忙吩咐秋景,“跟上去看看。”

    ……

    傅经纶先前挨了杨太后一巴掌,冯公公提议敷药,他不肯,便一直肿着。

    直到小安子进来禀报,说承恩公求见。

    听到“承恩公”三个字,傅经纶的目光马上就不由自主地变了。

    那是一种,常年不受待见的儿子听说父亲主动来看自己时的忐忑与期盼。

    登基半年多了,承恩公还是头回主动入宫。

    傅经纶顾不得脸上的红肿,直接吩咐小安子,“快,把人请进来。”

    片刻后,一身褐色暗纹绸袍的承恩公走了进来。

    见他要给自己行礼,傅经纶忙先一步道:“免礼,赐座。”

    承恩公坐往一旁,始终没看傅经纶。

    傅经纶却在看他。

    他心里很清楚,坐在下首这位跟自己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不再是父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他到底是在傅家生活了二十四年啊,那二十四年生出来的孺慕之情,哪是一朝一夕一年半载就能忘掉和磨灭的。

    很多时候他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又被罚跪在书房外。

    但他并不觉得苦,也不觉得怨恨,因为心里还有期待,期待着父亲能有正视自己的一天。

    可是梦一醒,他便会发现,自己躺在整个南齐最尊贵的龙榻上。

    整个大殿空寂寂,他的心里也空寂寂。

    缺了的那一块,怎么都填补不回来。

    如果没人告诉他真相,多好。

    如果他一直是傅家二公子,多好。

    他宁肯一辈子活在那个谎言里不醒过来,哪怕知道真相的“父亲”永远不会给他一丝温情一个笑脸,他也愿意去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