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幽幽叹口气,才道:“朕在想,孟西本是荒芜之地,如今却成了鱼米之乡,朕已命人前去探访一番,果然如秦少游所说的那样,这是朕的善政,可是为何朕没有从朝中听到有人提起,反而是一介布衣却是清楚,朕在想,难道文武大臣都是瞎子,他们就都不知道?还是有人知道,却是对此绝口不提,每日反反复复念诵的都是太宗皇帝的英明神武。做女人……难啊……”

    她这一阵唏嘘,竟也和秦少游一样,带着几分幽怨,甚至有些愤世嫉俗。

    上官婉儿一时答不上来,只得道:“陛下多心了。”

    武则天微微皱眉道:“这不是多心,这是顾全自己,尤其是到了朕这一步的女人,若是稍稍糊涂一些,又能落到什么下场?朕观察了满朝文武,竟是没有几个可用之人,而能用的,如来俊臣之辈、侯思止这些人,却大多登不得大雅之堂,婉儿,若是都让女人来做官就好了,可以省却许多烦恼。”

    上官婉儿一笑,眼眸闪动了一下,道:“女子并非人人都如圣皇一样。”

    武则天莞尔笑了,她突然问:“秦少游做的粥,朕倒是至今怀念,让他入尚食省的外膳房做一个主食吧。”

    御膳房有内外之分,内膳房主要是由宦官充任,而外膳房,则是对外招揽天下之名的厨师值守,主食的官职不高,不过是小小的九品,可是对于秦少游一介草民来说,却是难得的殊荣。

    上官婉儿却是有些犹豫的道:“陛下,这个秦少游……”

    “你但说无妨。”

    上官婉儿道:“前些日子,他惹上了官司,侥幸打胜了,而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已经传开了。”

    武则天不以为意的随口道:“是么?是什么话?”

    上官婉儿深深地看了武则天一眼,才道:“陛下,他说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

    武则天方才还是阖目,可是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娇躯不由一震。

    她张眸,这眸光宛若刀锋,直接在上官婉儿的身上扫过:“说了多久,有多少人知道?”

    “臣觉得这句话有趣,便让人传了出去,整个神都,只怕已是路人皆知了。”

    “是么?”

    武则天竟是直接从榻上起来,趿着鞋,身后的宫人赶忙上前,拿着一件披风给她套上,武则天走到了一处几子边,纤手伸出来,抵着几案,她变得越发的深沉起来,最后蛮腰微旋,凤目又落在上官婉儿的身上,一字一句的念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第27章 入宫觐见

    武则天的眼眸一转,落在了几子上的红烛上。

    红烛冉冉,映照得她的眸光闪闪生辉,她突然抿嘴一笑,道:“有一点意思。”

    只是短短的五个字,在这背后蕴含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能让武则天说出有点意思的话,本身就蕴含了太多态度的意思。

    她注视着烛火,跳跃的火光使她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正如此时她的心情一般,摇曳而起伏。

    良久,她闭上了眼睛,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朕奉天承运,得享江山,可是自朕登基以来,却有无数艰难险阻,朕乃圣皇,可是国家的权柄却要假手于人,以至于政令不能通达,而小人盈朝,善政最后总会变成恶政。早在先隋之时,文帝也认清了这些弊端,于是妄图励精图治,妄图革新,奈何事与愿违,到了太宗在时,太宗亦有心改变,却也回天乏术,他们错了!”

    武则天的美眸猛地张开,面带肃杀,便连声音也不禁开始颤抖。

    殿中的女官、宦官、宫人见状,纷纷拜倒,头垂于地,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武则天猛地甩袖,身后的披风呼的一声,自她背脊滑落,一层薄若蝉翼的轻纱遮掩不住她的躯体,于是半身裸露出来,晶莹的肌肤宛若米脂一般,在火光之下透着红光。

    她不以为意,快步在殿中来回走动,那张娇媚的脸上,升上了一抹红潮。

    她朱唇一抿,语速加快:“无论隋文还是太宗,他们不可谓不圣明,可是他们依旧错了,他们治了本,却没有治根,只要那些人无可替代,那么任何措施都不过是隔靴搔痒。朕理应比他们做得更好,朕要碾碎他们,连根拔起!”

    武则天渐渐平静下来,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上官婉儿的身上。她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而上官婉儿脸色平静很显然,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当她知道秦少游喊出了那句话,当她命人将消息传开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所以她十分平静,古井无波,嘴角上带着些许微笑。

    武则天所说的他们,就是门阀。

    自两汉到现在,门阀的历经了孝廉,再到九品中正,早已成为一头青面獠牙的猛兽。它几乎折磨了自汉武帝到现在所有的统治者。汉武帝时,为了打击门阀,制定了极为严苛的措施,此后,这些门阀非但没有销声匿迹,反而日渐壮大,他们采取家族经营的方式,往往能延续数百乃至于上千年,等到了隋朝建立,隋文帝破天荒的开了科举,为的就是想要绕开门阀,而直接提拔人才。

    表面上看,隋文帝胜利了,可是这个冥顽不化的问题,其实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门阀的力量依旧很大,于是投卷制度诞生,所谓的科举,若是考生没有得到门阀的认可,不可能高中,高中不了,自然做不了官。于是大家纷纷向豪族投卷,将自己的文章和诗词送到这些延续了数代的达官贵人们手里,一旦被青睐,立即便可青云直上。

    可问题就在于,当考生投卷给这些显贵的同时,其实投的就是投名状,至此之后,你有了一官半职,最后便沦为了他们的门下走狗。

    天下的官员,满朝的文武,说穿了,就是那么几家几姓的走狗,这些门阀控制着科举,拥有无数的粮田,奴仆、佃户成群,甚至还蓄养了私兵,从庙堂到寻常的州县,到处都是他们的门生子弟,都是他们引荐的‘人才’,自然而然,就拥有了连天子都忌惮的权势。

    问题的根本就在这里,唐太宗在的时候,确实通过一些举措打压了门阀的气焰,可是这些老树树大根深,还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而武则天呢,所面临的问题更加严峻,因为她登基以来,形式更加糟糕,若说门阀对于太宗时期的大唐不过只是烂疮,可是门阀毕竟与李氏宗亲的利益是一致的,双方固然有内部矛盾,可是也有共同的利益,即天子与门阀共治天下。

    武家不一样,门阀显然对武家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以至于武则天登基之后,不少人与武则天唱反调,这也是为什么,武则天重用的人往往都是一群下九流的原因,比如索元礼,他是个胡人;来俊臣和侯思止,从前则都是彻头彻尾的无赖。

    一群这样的货色,却成为了武则天的左膀右臂,这绝不是武则天识人不明,而是所有的人才,几乎都被门阀所垄断,读书人要做官,就必须依附门阀,而门阀为他们铺路,作为交换,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门阀的附庸,一群高门大姓的奴才,武则天岂敢相信?

    而秦少游这一句无心之言,却是一下子透出了这个顽疾的本质。

    偏生这些门阀,天生就是武则天的反对者,他们……站在了李氏那一边!

    凭这一点,就足够让武则天无法容忍。

    武则天在安静许久之后,又一次将那句话念了出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她目光幽幽,最后一字一句道:“传诏,召秦少游入宫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