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凄厉的吼叫自吴博士的喉头放出来,声震瓦宇。

    动手的不是秦少游,事实上,秦少游虽然起了身,却是带着含蓄的笑容,在旁观战。

    而有这个胆子敢动手的,除了武承嗣还有谁?

    武承嗣这一次是急眼了,好不容易把事情办妥,总算松了口气,总他娘的有一只苍蝇叽叽喳喳,像是乌鸦嘴一样不断地告诉自己,账目错了,自己要完蛋了,账算不出来了,姑母要让自己滚蛋了。哇,真当武承嗣这堂堂陛下的亲侄子,天下一等一的皇亲国戚是病猫?

    武承嗣本来就不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若是讲道理,那就不叫武承嗣了。

    于是他采取了最直接的办法,两拳过去,吴博士直接倒地,呜呼哀哉,唧唧哼哼个不停。

    所有人吓呆了。

    武承嗣拿着拇指摸了摸鼻头,气焰嚣张地道:“叫,叫,叫,叫!让你算你又算不出,非要扰人清梦,秦少游敢打你,你当我武承嗣做了户部尚书之后连拳脚都生疏了么?不服气就找言官,尽管来弹劾!”

    然后,武承嗣面向秦少游,笑了,笑得天真烂漫,他走向前,拍拍秦少游的肩道:“不错,不错,秦少游,咱们一道入宫……觐见。”

    ……

    今日赶巧是元月初八。

    大周沿袭唐制,每逢双日便有所谓的常朝。

    所谓常朝,就是一些重要的大臣在这里与皇帝商议政事。

    举办常朝的地点是在宣政殿,这个不起眼的殿宇,虽不及万象神宫或是含元殿那样光鲜夺目,可事实上,天下军政之事,大多数都在这里拍板定案,反观万象神宫那儿举行的朝会,象征意义更多一些,这就如后世两国元首会见一样,握个手,表示亲切恳谈,而真正的公报却是在私底下通过无数次洽商出来的。

    某种程度来说,宣政殿才是真正的大周中枢,在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武则天照例是在屏风和帷幔后听政,这是一个隔间,里头装饰堂皇,武则天不喜端坐,所以这里有个雕凤的龙塌,她枕着头,精神显得有些疲惫,上官婉儿侧立一旁,一个宫娥跪着地,小心翼翼地给武则天修着指甲。

    这屏风后,却又是另一个世界,大家纷纷跪坐于地,神态严肃,手持笏板。

    今日论的,还是地崩的事,如此敏感的时候,一旦出现灾荒,其实朝廷最担心的并不是粮食减产,而是灾后可能发生的乱子,假若此时一些别有居心的人在上面做文章,便极有可能动摇国本。

    争议到了最后,也是不知其所以然,因为赈济灾民,而户部尚书却是不见踪影。

    到了最后,连主持朝会的尚书侍郎也不由苦笑,宣容后再议。

    屏风内的武则天不由蹙起了眉,显得有些不悦,不过她抿抿嘴,没有再说什么。

    那尚书侍郎的声音又响起:“还有谁有奏?”

    连问两遍,鸦雀无声,大家本以为今日的朝议到此为止,一个声音却在此时高亢的响起:“臣国子监祭酒陈让有奏!”

    国子监……

    这令殿中许多身居高位的大人物顿时想起了几日前发生的一件事来,大家不由打起了精神,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这件轰动一时的事今日决定出一个结果。

    甚至有人不由嘴角含笑,今日……只怕有不少人要人头落地了吧。

    第85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宣政殿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武则天不露声色,而殿中的陈祭酒却只好屈身,候武则天的反应。

    站在旁侧的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武则天的反应,武则天的脸色并不好看,显得有些落落寡欢。

    外头的陈祭酒见圣皇不应,只得又加高了音量:“臣奉旨彻查四门学误人子弟之事,今已水落石出,证据确凿,恳请圣皇,容臣禀奏。”

    武则天幽幽叹口气,她的凤目扫了一眼一旁的上官婉儿,最后吸了口气,咳嗽一声。

    只是一声很低微的咳嗽,却还是让陈祭酒松了口气。

    因为这是圣皇准许自己禀奏了。

    他抖擞精神道:“自秦少游入四门学,学规荡然无存,四门学上下,豺狼盈学……”

    这起先第一句就已经是先声夺人。

    武则天面无表情,只是她的脸色有些僵硬。

    “自此之后,掌学博士听信秦少游谗言,改弦更张,对生员前途视若无睹,将学中规范视之无物。他们擅改教学方法,只知让生员死记,不只如此,大肆招募不学无术之徒充斥学堂……此罪一也。”

    这只是罪一,瞧这样子,还有罪二、罪三了。

    武则天的脸色越发的冷峻,她不由地自龙塌上起身,朝上官婉儿使了个眼色。

    上官婉儿会意,碎步向前,俯下身子。

    武则天低声道:“这个架势,你想到了什么?”

    上官婉儿目光幽幽地看她一眼道:“两年之前,周兴弹劾左史江融也是今日这个场景。”

    “是么?”武则天浮出冷笑;“那么江融后来如何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很轻,而外头的陈祭酒高谈阔论,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屏风之后的君臣奏对。

    上官婉儿道:“回禀陛下,江融大逆不道,已是全家处死,除其幼女江琴充教坊外,无一能活。”

    武则天又是叹息,娇容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色。

    此时,屏内安静下来,外头的陈祭酒声音听得更真切:“误人子弟,其罪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