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詧已经动了心思,崔家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而崔家人向来都是占据津要之位,位极人臣,这属于理所当然,而现在,韦家人一个草包都能做侍中,将来会怎么样?

    今日朝议之事,他看的很清楚,下面不少人在抬轿子,大有一份众人呼唤圣人出的喜感场面,这又置崔詧于何地?即便同为宰相,可是宰相之间,也有论资排辈,韦家的人,现在尚且如此,以后呢?

    他淡淡的道:“只是大势如此,只怕也是徒呼奈何?”

    这显然只是试探。

    狄仁杰明白崔詧的心思,他笑了笑:“绝大多数人,不过是卖乖讨好罢了,其实他们哪里是韦家的党羽,难办的是秦少游,秦少游为何要这样做,真是让人摸不透,至于陛下那边,未必就对韦家……”

    崔詧颌首,道:“好,老夫知道了。”

    他似乎已有了主意,一前一后,便到了中书省。

    后脚,韦玄贞也就来了,他春风得意,见了崔詧和狄仁杰,笑呵呵的上来作揖,道:“崔公、狄公……”

    崔詧笑呵呵的道:“韦公来了,为我们分担了不少的事,老夫啊……老了,身子骨越来越不成了,前些时日,一丁点的小风寒,就差点要了老命,如今这苟延残喘之年,本已萌生退意,几番想要上疏致士,怎奈何陛下不肯,如今有了韦公分担其事,实是再好不过。”

    韦玄贞同样笑呵呵的道:“崔公老当益壮,何出此言,真是惭愧。”

    前头的话,固然是反驳,可是后头一句惭愧,却等于是默认了自己该分担更多的事了。

    崔詧摆摆手,道:“老了,老了。”脚步蹒跚,便往自己的公房去了。

    韦玄贞便向狄仁杰问好:“素知狄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狄仁杰笑了笑,道:“我有个门生,叫柳元芳,声名不显,不过有些事,却比我这老朽看得透,可见许多人,都是盛名不符的,尤其是这朝中,尽都是城狐社鼠之辈,被他们褒奖,可不是什么好事。”打了个哈哈,自也走了。

    韦玄贞只当狄仁杰谦虚,于是笑呵呵的到了自己的新公房,说起来他对这公房是不甚满意的,这里太寒酸,比之当年的州刺史衙门差得远了,不过他心情倒是极好,坐定之后,猛地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不由低声咒骂:“姓狄的,你竟敢骂我。”

    方才狄仁杰说什么盛名不符,又说朝中多是城狐社鼠之辈,韦玄贞细一琢磨,现在最负盛名的人不就是自己吗?如今百官这么多人攀附,这么多人说好话,狄仁杰说的城狐社鼠,岂不是他们?其实反倒说的盛名不符,反而是自己。

    狄仁杰拐着弯来骂人,确实是厉害,韦玄贞偏生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时没了什么好心情,只是百无聊赖的闲坐,顿时又想到如今贵为侍中,是应当署理公务了,于是以叫茶的名义,请了个小吏来,道:“近来可有什么奏疏,且与我看看。”

    过不多时,小吏便抱了一叠奏疏来,放置于案头,韦玄贞捡起一本,打开来看,这是一本晋州递来的奏疏,说的是蝗灾的情况,晋州是很敏感的地方,曾经作为河北讨武的基地,所以任何一丁点事,都不是小事。

    这奏疏之后,却又有笔迹,上头写着:“晋州之事虽小,于国却大,万不可等闲视之,理应调度附近州县粮草,以赈灾民,堤防生变,刺史黄松,政绩平平,不足以担大任,为拾漏补遗,朝廷应委户部钱粮官一员,亲往调度。臣崔詧谏。”

    显然……奏疏下头,已经有了崔詧的建言,一般情况,奏疏送到了中书,中书写好建议,再送入宫中,而宫中若是意见与中书不相左,大抵就直接恩准,送门下草诏,再送尚书省去调度各部各州执行的。

    也就是说,侍中最大的权责,就在这建言上头,千万莫小看了这一行小字,这其实就是滔天的权柄。

    韦玄贞的脸拉了下来,自己要看奏疏,结果抱来的奏疏,却是崔詧已经建言过了的,自己还有什么热闹可凑?

    当然,他可以选择提笔,提出自己的建议,只是他苦思冥想,居然觉得崔詧的建议已是无懈可击,自己是在没有什么好增减的,他咬咬牙,不禁冷笑,只是在这案牍后坐着,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最后咬牙切齿,在后缀提笔:“州府贪渎之风盛行,理应再委御史,前往治事。”

    他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章程,于是松了口气,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些作用,最后他哂然一笑,搁到一边,一天下来,事情总算办完,便叫人拿去封存,韦玄贞觉得现在的公务既疲惫又充实,伸了个懒腰,可是半柱香不到,却有人寻上门来了。

    来人却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郑荣,所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实就是资历不够,可是朝廷在三省中的人手也是不足,于是抽调了一些年轻有为的官员进入三省治事,这些人协助侍中、侍郎办公,相当于副宰相,地位也是不低。

    郑荣气急败坏,毕竟年轻气盛,直接闯进来,拿着奏疏,道:“韦公,谁让你随意批阅奏疏?”

    这番话真是盛气凌人,韦玄贞哑然,不由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别人要攀附韦玄贞,可是年轻的副宰相郑荣却是一丁点心思都没有,他出自荥阳郑氏,母亲乃是太宗皇帝的女儿,既是高门大族,又是皇亲国戚,他冷冷道:“晋州的灾情,怎可随意委派御史,州官固有贪墨之风,可是水至清则无鱼,若是要查贪墨,什么时候都可以,独独是这个时候,却是万万不能,你莫非不知,如今正需要州县上下,团结一致,一旦委了御史去,则人人自危,这灾还怎么治,晋州不是他处,怎可这样胡闹,真要滋生了民变,你担当的起,我郑某,却是担当不起。”

    第285章 霹雳手段

    这番话,用词可谓是极重。

    可是郑荣却是不以为意,依旧盛气凌人。

    韦玄贞大怒,偏生他是初来乍到,却是不敢造次,只得压下怒火,辩驳道:“你这是什么话,清查克扣贪墨,何错之有?”

    郑荣鄙视的看他:“我早说过,什么时候可以查,偏生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查,晋州前年谋反,朝廷虽拿了不少反贼,可是民风却依旧强悍,今日又是大灾,朝廷赈济即可,却只能赏,万不可罚,你从前也是州刺史,州官若是贪墨,必定与本地大姓有关,如今又是非常之时,御史一去,非要遭大变不可,去岁朝廷可以派去御史,明岁也可以,唯独现在万万不能,这是煽风点火,是要命的。”

    韦玄贞还要争辩,公房外头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家都冷眼相看。

    韦玄贞不禁怒了,这是当众让自己出丑,他气呼呼地道:“你这是苟且之道。”

    郑荣冷笑:“治大国如烹小鲜,岂是你说苟且就苟且的,许多事,哪里有这样做事的,你还是刺史……”他故意把刺史二字分贝提高一些,满带讽刺:“即便是刺史,难道连这点为政之道都不知吗?还有,黑齿常之的钱粮调度,你竟是批注说,户部何不先行拨付钱粮,以免出现欠粮之事,哈……真是有意思,拖延送粮,这是朝廷蓄意为之的事,里头的内情,说了你也不懂,可是你却说朝廷有粮,大可以先送一年半载的粮去,真是可笑。”

    韦玄贞憋红了脸,气的瑟瑟作抖。

    郑荣恼怒道:“朝廷怎的让这样的草包来治事,哼!”

    骂完了一通,便扬长而去。

    外头的官吏都在看,有人低笑着窃窃私语。

    韦玄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便也长身而起,自是下值去了。

    到了次日,又见了崔詧和狄仁杰,见二人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拉着脸上前寒暄了几句,崔詧则是笑道:“昨日的事,不必在意,郑子介就是如此的,口没遮拦。”

    这句话,韦玄贞宛如揭了伤疤,却偏生是发作不得,这种憋屈,实在是难受的很。

    他没说什么,只是讪讪一笑,便到一旁的公房去。

    这一次书吏有抱来一大叠的奏疏,韦玄贞却谨慎的多了,却不轻易动笔,只是不停的踟蹰,索性,就坐在这里呆坐片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姓郑的嘴脸,心里恨恨不已。

    及到正午,却有书吏过来,笑呵呵的道:“崔公那边说,得有一批奏疏赶紧的送进宫里去,韦公,不知这奏疏都批注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