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后方立着一小片平房,应该是留给园内保安和后勤住的,此刻门口守着一个全副武装的男子,黑黝黝铁塔一般,正是队里有名的大力士石猛,绰号石头。

    打个招呼,小白推门进去,立刻听到痛苦伸吟声,和张令宏中气十足的质问:“你还好意思喊?你t也是堂堂正正的战士,三项纪律八项注意背过没有?队兴吾荣,队衰吾耻!铸钢铁长城,保祖国平安!国难当头,人人自危,老子们冲在前面挡刀子,你们躲在铜墙铁壁里头,还t背地后捅刀子!你还有脸活着?我要是你,一脑袋磕死在墙上!”

    俘虏像是辩解句什么,被他滔滔不绝一通骂:“服从命令?你跟我说服从命令?对,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老子比你官大吧?老子让你吃屎你去不去?不去?苏慕云让你杀人你就去了?丫姓苏的是你爹?苏睿是你妈?”

    “再说了,让你杀的是什么人?啊?刘大海,你给我说说,你给我介绍介绍,章辟疆是什么人?不敢说?敢背地下黑手,现在不敢说了?”虽然不在眼前,小白也能想象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唾沫八成吐对方一脸:“章辟疆老爹章铁松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别说你,连你爹娘还没生下来呢!章辟疆和越南人拼刺刀,寸土不让,前胸四道伤!人家为国家流过血,为祖国豁过命!前年红眼病爆发,章辟疆要是跟苏睿一个狗德行,把老胡我们一百多个跟在他身边,你t姓苏的能弄得动他?你自己说,弄得动吗?”

    不知俘虏答句什么,他气得半死,噼里啪啦一顿打,“老子在外面跟红眼病玩命,你们背地下黑手?你吃的粮食是老子从外面辛辛苦苦打回来的,给老子怎么吃的,怎么吐出来。”

    顺着走廊朝里走,每间宿舍都关着一位俘虏,有的伤得很重,有的满脸惊惶,个个被铁拷锁链绑得严严实实。

    眼瞧张令宏正教训一位俘虏,小白没进去,直到尽头房间才停住脚步。

    和外面相反,这里相当清净,仿佛一间空屋子。

    过了几分钟,一个陌生男人才长吐口气,声音疲倦不堪:“姓章的,别婆婆妈妈,给我个痛快吧。”

    这句话没得到答复,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男人突然大笑,带点走投无路的绝望和破罐破摔:“董亮没死,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还打算从我嘴里挖出什么?告诉你,没门!姓秦的宁死不辱!”

    “看不出来,还是个硬骨头。”章延广的声音这才响起来,平平板板没什么情绪,倒像谈论别人的事情,忽然说:“年博士呢?老爷子还好?”

    逃离秦鼎那晚,古道热肠的老爷子从副驾探出大半身体,银白头发迎着月色,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向四面八方:我是年隆平!我要出基地研究秋水稻,都给我让开!我种水稻时候,你们爹妈还没生出来呢!天上星星起我名字!国物院中南海我随便进!我见过四届主席--以上情形涌入小白脑海,令他情不自禁笑出声。

    问题有点突然,秦文斌愣了愣,不情愿地答:“圈在东南小楼里头,好吃好喝伺候着,省的到处乱跑。”

    没事就好,年博士德高望重,苏慕云不敢加害,小白松口气。

    章延广笑笑,慢条斯理问:“秦文斌,苏慕云许了你什么位置?我父亲走了,苏睿起不来,他成了掌事的,你和姓宋的跟着水涨船高,副首领?卫队长?另起一摊?说起来王市长马书记也想当头儿,可惜手里没兵,只能老老实实听着,哈哈,哈哈!”

    王市长马书记都是西安领导,灾难爆发早早投奔秦鼎基地;两年过去,虽然各自负责一摊,却没什么实权,基地的事情全凭苏睿章辟疆一把抓。

    秦文斌嘟囔一句,不肯再说。

    “秦文斌,刘大海”章延广念出十人姓名,正是前天去小木屋接陶娇的俘虏,统统关在此处:“才这么几个,加起来也不够抵我父亲的命。被你们害死的还有四十八位士兵,还得加上9月2号被你们炸死的八个人,总共五十七条人命!”

    “你来啊,你来啊!”秦文斌豁出去了,扯着脖子喊:“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

    “我不知道下辈子,这被揍都没过完。我以前信法律、公理,现在只信我自己,信我的兄弟、我的拳头我的枪。”章延广一口打断,话语带着淡漠:“秦文斌,暗算自己人的滋味怎么样?没记错的话,你是xx年全军大比武第二名,记过三等功,和我堂堂正正试过手;这才几年功夫,就成了苏慕云的狗?他指哪儿你咬哪儿?天理良心呢?”

    “呸!”章延广大骂:“少来这套!成王败寇,也就是你运气好,要不然你以为你出的了秦鼎?要不是姓年的倚老卖老,你早就喂了红眼病,和你爹一个样”

    拳头击打皮肉的闷响传得很远,秦文斌半天才开始申吟。

    “不用浪费力气,你死不了的。”章延广的声音依然平静,犹如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底下暗流涌动。“在我抓住苏慕云之前,堂堂正正回秦鼎之前,当着秦鼎几千人给我父亲正名之前,你还得老老实实喘气、吃饭、睁着眼睛。我要是你,就该吃什么吃什么,多活一天是一天。”

    秦文斌喘息,说话很费劲,“别做梦了,你屈打成招,严刑逼供”

    “苏慕云许了你高官厚禄,刘大海他们呢?他们有什么好处?不见得都和你一样硬骨头吧?”章延广笑了起来,居然有点开心:“你敢打包票?敢替他们九个立军令状?”

    秦文斌闭紧嘴巴。昨天见到董亮,对方对他拳打脚踢,恨之入骨,他也以为自己死定了:落到章延广手里,怎么可能有活路?于是这两天梗着脖子充英雄,半句话也不肯说。

    问题九名同伴不可能都扛得住审讯:对付巧言善辩的常犯,老刑警有不少手段,真刀实枪执行高难度任务的特种部队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有人招供、投降,其他人会被当成弃子。

    “我说了--如果我说了。”他左思右想,试探着:“你就不杀我?”

    章延广反问:“我说我不让你偿命,你信吗?”

    秦文斌泄了气,呸了一声,喃喃咒骂。

    “我发了话,只要那九个把事情都说出来,口供对得上,没撒谎,就绕他们一条命。”章延广不再迂回,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行。”

    “不过,我可以和你做笔交易。”他说。

    秦文斌燃起希望,哑着嗓子:“你,你要我帮你把苏慕云骗出来?”

    门外的小白也提起好奇心。

    “我要知道我父亲死前的事。”章延广声音低下来,苦涩地说:“你是奉命行事,你不做,苏慕云会灭你的口,派别人动手。只要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

    秦文斌有点失望,不死心的问:“只有这个?就是章7月30号那天的事?你不反悔?”

    小白暗地竖起大拇指:章队好样的!今天突破秦文斌心理防线,下次就能问出别的!

    章延广“嗯”了一声,干巴巴的,听起来很诚恳:“只要你说了,说的是实话,我就放你一马:以后你在这里,就像蹲监狱一样,有饭吃有水喝,夏天热不着冬天冻不死,过年还能吃点好的;要是不说,三天半碗饭,半碗水,其他自生自灭。你自己掂量。”

    足足过了几分钟,秦文斌的声音才回荡在狭小室内,听起来有点闷:“苏慕云早就,想当秦鼎老大了,就碍着你和章军长。基地人越来越多,粮食不够吃,物质不够用,派出去人马总有损伤,眼看冬天过不去,章军长急得很,把你们派出去,这才攒下不少东西。”

    整整两年辗转各个城镇之间,和红眼病丧尸殊死搏斗,风餐露宿披星戴月,武器、粮食、电子产品、汽油物资被一车车运回秦鼎--小白心里委屈,擦擦鼻子。

    “去年一年,眼瞧你们东飘西走,很少在基地,苏慕云动了心,又给我们说这事,我当时就劝了。”眼瞧略有转机,秦文斌也不傻,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我说算了,章军长劳苦功高,为国为民辛苦半辈子,又握着基地守卫,万一失败咋办?不得被他老人家当场办了?再说你报仇咋办”

    章延广哼了一声:“少废话,没用。”

    秦文斌只好言简意赅:“苏慕云说,不行,他和姓章的有仇,血海深仇。他是这么说的,我们身家性命捏在他手里,他爸爸是省委、政委,也只好听他的。以前粮食不够,不敢动手,眼瞧着今年仓库满了,你和章军长商量,再出一趟远门就不用走了,苏慕云怕没机会了,就定在七月。”

    小白低下头:七月流火,没电没冰柜,一旦死了人,甭管首长平民,只有立刻下葬的份儿。

    “7月30日那天,小宋早早带人引来几百只红眼病,锁在旧基地里头--陶娇就是在那里被他弄走的。”为了显得更可信些,秦文斌添些细节,“苏慕云派我提前埋伏在附近,他自己带着两名狙击手躲在车上,把消息故意透露给章军长。等章军长过来,先按兵不动,等红眼病围上去,子弹打了不少,战线拖长了,才冷不丁把几辆车轮胎爆了。”

    隔着一道门,小白能听见章队呼吸粗重不少,这可是难得的事:这位赫赫有名的铁汉素来是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

    “后来的事,我也没亲眼见到:跑了两辆车,我怕走露风声,急着追上去了,董亮告诉你了吧?”已经说到这里,秦文斌也不隐瞒,坦坦荡荡说:“跑了董亮一个,剩下几个人被拿下了。章军长的事,我问过小宋,他说,他们耗在外头,等红眼病被宰的差不多,章军长他们弹药也耗了大半,不愿坐以待毙,结伴突围。那个姓丁的警卫员当场就死了,其他人也死的七七八八。章军长本来逃到林里,不愿手下垫背,回来想救,被丧尸咬伤了。后来,他认出苏慕云,喊,广陵快回来了,就,就举枪自杀了。”

    屋门突然开了,卷起一阵旋风,把越听越紧张以至于凑过去的小白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倒退两步:章延广像根玄铁枪似的钉在门口,周身气息冰冷,面色阴沉,下巴的筋一跳一跳,双眼燃着怒火--有点像红眼病。

    他大踏步扬长而去,小白呆愣半晌,顾不得搭理五花大绑的俘虏,把门锁紧就匆匆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