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经过像拼图般被拼凑起来,一句话一个字一阵风也没放过, 不同游客相机里的照片、酒店服务员闲聊记录,码头工人的记忆。

    结局出乎苏家人意料,居然是桩意外, 彻头彻尾的意外:

    章延芳年轻好动, 每天不是乘快艇冲浪,便随游船出海日光浴, 又捞鱼和螃蟹回去吃。

    意外发生那天,原本是一家三口离开三亚的前一天。章辟疆虽然会水,在船上总是不得劲, 本来打算歇一天,苏琴也想做做sa什么的,章延芳却捉鱼上瘾, 趁着天阴不怕晒黑,再来便是明年了,闹着要去深些的海里撒网。众人只好随她去了。

    这一去便是黄泉路,再无归途。

    苏睿把厚厚一叠笔录照片摔在桌上,瞪着省公安刑警大队队长(他亲自挑选的查案人,和章家没有半点关系)半晌才说:“查了一个月,就给我这么个结果?”

    队长也很为难,沉默一会儿才说:“从现有证据来说,没法做出谋杀结论,只能说意外。”

    “意外,意外。”苏睿敲着桌子,身体前倾:“姓章的在海里救出三个人,偏偏把我妹妹落下了,有没有可能是他,是他捞起我妹妹,又把她推回去,换成别人?”

    队长答得很流利:“不太可能。船一翻岸上就发觉了,知道船上人的身份,救生船立刻就开过去了,三个人看到章辟疆救人的经过,何况海中救人也有危险性,落水者会全力抱住救人者,不存在您说的情况。”

    苏睿瞪着他,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告诉我,我妹妹和外甥女现在哪里?”

    队长答不出了,半天才艰难地说:“有一种可能,两名死者您妹妹和外甥女落水后就抱在一起,直接沉进深海,或者被海浪卷到外海,就不是人力能控制的了。当然,我们不会放弃,已经悬赏”

    出殡那天,苏家人把章延广打得头破血流,连同章父章母赶出灵堂,苏老爷子亲自发话,以后不许他登门。

    苏章两家就这么断了道,撕破了脸。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章延广病休,职位被取代,成了彻头彻尾的闲人。

    不知是不是感染霉运,之后数年,苏家颇不顺利:大伯积劳成疾,免疫系统出了问题,直到退休都原地踏步;苏老爷子伤心爱女和外孙女失踪(没见到尸体就不算死亡),缠绵病榻,三年后去世;苏睿孤掌难鸣,政途莫测,气势弱了几分。

    每逢清明节、姑姑表姐生辰忌日,苏慕云都能见到前任姑父,面容肃穆,腰杆笔挺地立在墓前,犹如一棵被风吹雨打的树。

    仔细望去,正值壮年的章辟疆发间多了银丝,憔悴消瘦。

    活该,苏慕云心想,死的是章辟疆就好了。

    其实他和祖父很像,没见到尸体便拒绝相信姑姑死了,期待着重逢那一日--到底是平日豪爽慈爱的姑姑,还是夏日午后魅惑成熟的女人?

    亦或,一切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海中美梦?

    苏慕云也不知道。

    离开墓地的时候,苏慕云东张西望,总能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章辟疆开来的车,顺理成章见到一女人一少年。

    章辟疆的小三,姓胡的女人和杂种。

    大概碍于苏家颜面,杂种不敢姓章,叫什么胡广陵,广陵散的广陵。

    姓胡的女人祖宗三代早被苏家查的底掉:江苏扬州音乐学院的,十余年前章辟疆出差,一曲广陵散,就此天雷地火勾搭上了。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权贵阶层比比皆是:有的短平快交易,银货两讫;有的就此留在身边,养个三五年,给套房子或者职位,放出去嫁人;还有的动了心,收做外室,生孩子送出国外,反正养得起。

    章辟疆显然是后者。

    那女人有什么好?苏慕云伸着脖子打量:细细瘦瘦,素衣挽发,捧着一大束白玫瑰。

    比姑姑差远了。

    杂种就不用提了,明明比苏慕云还小,个头却很猛,长胳膊长腿的北方人长相。

    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苏慕云决定有机会让杂种尝尝自己的厉害。

    父债子偿嘛。

    2007年,章辟疆起复,官复原职,逐渐踏回正轨,这可把苏睿气坏了。

    “王八蛋!”他摔了别人孝敬的古砚,当着儿子大发雷霆,书桌拍得山响:“吃里扒外,不长眼的东西!”

    章家不如苏家,却也不差多少,章老爷子不是吃素的,总得扶儿子一把--人走茶凉,若是祖父还在,哪有姓章的今天?

    苏慕云有点难过,更多的是忧心:上高中的他已经能从家族利益来分析得失利弊了。

    捡回砚台,见摔了角,便放进抽屉,又给父亲换茶。

    “算了,爸。”他说,又劝:“先看姓章的什么意思,观望观望再说。”

    政海浮沉,风波迭起,多个朋友比多堵墙好。

    苏睿赞赏地点头,叹息一声,“可惜”

    苏慕云明白父亲的意思。大伯生了独女,能力平平,嫁人之后当了个公务员;姑姑也是独女,却不用提了。

    苏家未来,在他一人肩上。

    苏睿翻开记事本,看了看忽然说:“下周你母亲生日,去定个好点的蛋糕,吃饭的地方也你来定,准备好礼物没有?”

    其实是没有的,苏慕云上周还记得,这几天忘了,答:“买了件大衣,配了手套和围巾。”

    苏睿满意了,开始整理公务,笔尖接触纸张发出沙沙声。

    苏慕云明白,父亲也把母亲生日忘了,好在他有秘书,礼物也由秘书打点,不会耽误事。

    五年之前,听闻章辟疆家外有家,苏慕云震惊之余满心厌恶;如今即将成年,他已经能冷静地接受现实,大多数成功男人都红旗不倒,彩旗飘飘。

    是的,他威严精明、冠冕堂皇的父亲,也金屋藏娇,对象是前年刚刚考入父亲部委的女大学生,年轻貌美,聪明伶俐。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父亲是理智的,谨慎的,有分寸的,且顾及母亲颜面,过两年换一个,绝不会像章辟疆一样闹到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