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斜难以忍受地闭上了眼。

    这时桐斜的右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有些惊讶又不敢确定似的:“……楚…楚组长?”

    桐斜转头,旁边竖着一根直挺挺的男性beta。

    beta看清桐斜的脸,先是露出了活见鬼的表情,又难以置信地说:“……您回来了?”

    桐斜收住近乎失控的情绪,脸上又摆出了“桐斜式”的冷淡,问:“怎么了?我认识你吗?”

    beta低着头拘谨道:“那个,以前有幸跟您见过两面。”

    桐斜把门卡放回了卡槽,手心刻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他一手插进兜里,淡淡地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七年。”

    桐斜心里一动:“你知道我跟盛愿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beta闻言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磕磕巴巴道:“您跟……盛副组长?”

    桐斜:“………”

    好了,这不是知道他跟盛愿爱情故事的人。

    桐斜不死心,继续试图寻找到三年前的蛛丝马迹:“我以前跟盛愿的关系怎么样?”

    beta听他张口闭口就是盛愿,以为这两个站在alpha顶端的大神结了什么梁子,内心非常忐忑,小声试探着回答:“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以前听其他人说,您对他挺好的……”

    桐斜一直是那种看着就薄情寡义的人,就算表露好感也是分外不动声色,能让别人说“对他挺好的”,那就真的是肉眼可见、非同一般的好了。

    桐斜眯起眼:“谁说的?带我去见他。”

    beta一脸呆若木鸡——这是要准备杀人灭口了吗?

    “那个,盛副组长他人很好的,您对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beta小心翼翼地瞄着桐斜的反应,想起这人以前的行事作风,吞了口唾沫道:“当时您走了之后,盛组长好像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桐斜:“发脾气?”

    “就是杀了好几个人,连上面都惊动了,”在gen工作的人都不把人命当值钱的东西,beta说起来一脸麻木,“后来是西利总长出面,才把这件事压下去的。”

    桐斜马上就明白了,盛愿杀的应该是当时强行把他带上手术台、给他做人造腺体转移的那一群人。

    ……那应该是盛愿第一次为了他杀人吧?

    beta看着桐斜愈发沉凝冰冷的神色,更加确定了前后两任组长的不解之仇,正琢磨着怎么找借口跑路,避免一场世纪灾难,这时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就从身后传了过来:“你们怎么在这?”

    beta心里大呼:完了!

    桐斜看到盛愿回来,手心的伤口要命般狠狠刺疼了一下,连带整个心脏一抽,他勉强扯起一个笑,轻声说:“回来的那么快?”

    “进去说吧。”

    两人旁若无人地走进门,房门自动关闭。

    beta:“………”

    这是什么情况?要室内真人掰头吗?不怕房子塌了?

    房间里,桐斜直勾勾地盯着盛愿,声音有些哑:“这是我以前的房间?”

    盛愿怔了怔,才“嗯”了一声——他离开了估计还不到十五分钟,桐斜就连前任房主是谁都挖出来了,真是可以改行去当现代福尔摩斯了。

    桐斜目光深刻复杂,感觉喉间涌了一堆的话想说,临到舌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沉默了半分钟,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不是要带我四处转一转吗?”

    盛愿现在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桐斜的固执他比谁都懂,与其让他自己偷偷摸摸地暗中调查,不如带他在gen里光明正大地逛一圈。

    盛愿是个典型的正人君子,跟桐斜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中间能再塞个人进去,手指垂落在腿侧,被袖子遮住了小半的手背。

    那一双手真的很漂亮,骨节分明而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地光滑圆润,夹着书页的时候一定非常好看。

    桐斜冷不丁握住了盛愿的手,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盛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心里大抵还是贪恋的。

    于是桐斜愈发得寸进尺起来,本来只是一手抓住盛愿的手,两人温热干燥的掌心相贴,又将他的手指慢慢地跟盛愿的贴在一起,再从指缝间厮磨般缓缓穿过,最后如愿以偿地十指相扣,甚至能从指尖轻微的脉冲感受到盛愿的心跳。

    这小动作甚至有些露-骨的意思,盛愿的耳尖不出意外又红了。

    桐斜假装若无其事地拉着他的手,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毕竟他以前是“拒人于地球之外”的注孤生alpha,主动去牵谁的手,在他的记忆里还是头一回。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转过第三个弯,空气中开始浮动起非常刺鼻的血腥味,桐斜不由皱起了眉。

    隔着一道冰冷透明的玻璃板,桐斜能看到地板上、手术台上留下的一泼又一泼鲜红血迹,异常触目惊心。

    “……这是实验室,”盛愿低声解释,“gen用来做人造腺体转移手术的,每天都会有二、三级alpha死在手术台上。”

    桐斜看着玻璃窗内忙忙碌碌的蓝色身影,锋利薄刃的手术刀闪着幽冷尖锐的蓝光,后颈倏地窜起一阵森寒。

    第十九章 那是一个不见阳光的盛夏。

    桐斜并不是一个同理心太强的人,甚至大多时候他都是冷血无情、没心没肺的,但是眼前的场景似乎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未知的恐惧,竟然让他的瞳孔不由轻轻颤栗了起来。

    桐斜喉结一滚,克制着情绪轻声说:“如果手术失败了……”

    “alpha的尸体会集中处理,有专人负责。”盛愿的声音异常平淡。反正桐斜都知道上次是骗他的,就没有再说谎的必要了。

    盛愿确实没办法把任何一具尸体从gen偷出去,三年前的盛愿完全活在楚徊的庇佑之下,根本没有自己的一丝力量,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也没有办法保护他爱的人。

    桐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不由想:“三年前的我是不是也在手术台上,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

    不知道是不是桐斜的错觉,他感觉二人交错的手指似乎被盛愿扣的更紧了些,盛愿拉着他继续向前走:“这里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桐斜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一段路,这条路盛愿恐怕已经走过千万次了,闭着眼都能寻路拐弯。

    路上的成员看到素来“不近o色”的盛副组长居然拉着一个男人,还是长得非常漂亮锋利的男人,都齐刷刷震惊了,有人震惊地比较麻木,有人则一脸“欲八卦而不能”,不停用好奇的小眼神瞄着楚徊。

    ——对gen的许多人来说,楚徊的时代已经是过去式了。

    桐斜看盛愿打开了一道像是仓库的大门,那舱门坚硬厚重、全副武装,非常像以前电视上放战争片的时候安放“炸药包”的地方,一股尖锐的冷气扑面而来。

    桐斜打眼往里一扫,桌子上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小玻璃缸,不明绿色液体里泡着的跟大脑形状非常相似的组织器官,数量之多让人看一眼就要犯密集恐惧症。

    桐斜道:“这就是人造腺体?”

    “这一些是高级腺体,没有等级分化,没有信息素的气味,跟你现在的腺体是一样的,对使用者的要求很高。”盛愿解释说:“还有一些低级腺体,是给二级alpha用的。”

    桐斜伸手贴上冰冷的玻璃,盯着里面的腺体看了片刻——这就是人造腺体,一切血腥与罪恶的根源。

    “培养人造腺体对gen现在的技术来说已经不算难事了,甚至可以说信手拈来,”盛愿低声说:“假如有一天他们找到降低排异反应的办法,到时……整个社会就都变了。”

    人造腺体是基于三级腺体而制造出来的,这东西就好比汽车的马达,性能越高车子就跑的越快,而人造腺体的性能比任何分化腺体还要优越,一经问世一定有无数alpha趋之若鹜。

    对于权利与力量的追求永远是一切恶意的起源。

    桐斜缓缓曲起了手指:“其他alpha对人造腺体的排异反应都很强烈吗?”

    盛愿点点头,“嗯”了一声:“我见过最快有不到五分钟就死亡的三级alpha,就算排异反应很低的,也挺不过24小时。”

    “那我真的确实非常有研究价值了。”桐斜心想,但没说出来,他怕盛愿听了会难过。

    “走吧。”盛愿说。

    出了仓库再往前走,二人上了一个缆车似的东西,“吱嘎吱嘎”地缓缓降落——这地方居然还有地下电梯。

    桐斜一看清这里的情况就怔住了。

    地下负二层修建了许多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密不透风的牢笼,笼子里关着的都是未成年的孩子,年龄目测在十六七岁左右,正是年华大好的年纪。

    桐斜的脚底像是被吸附在地上似的停住,他无端感到一股熟悉的战栗感:“这是……”

    盛愿走到他身边,平静地对他解释:“这些都是三级腺体携带者,以后会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如果分化成alpha会被gen留下来,进行各种实验,分化成omega的,会转移到其他的研究组织。”

    这个地方关着至少有一百个少年女孩,应该都是被gen抓来的,桐斜抬眼望过去,对上了一双又一双恐惧而无助的眼睛,那目光熟悉而陌生,仿佛隔着纷飞离乱的时光与他遥遥对视。

    ——好似一道闪电当头劈下,桐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气闷,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回过无数抓不住的片段,全部一闪而过、又不留痕迹。

    他简直头痛欲裂,浑身都要炸开,喃喃地说:“我想回家。”

    盛愿脱口而出:“楚徊?!”

    桐斜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攥住了盛愿的手腕,站不住似的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低声道:“盛愿,我想回家……”

    桐斜不知道怎么了,状态明显不对,乌黑瞳孔不住剧烈收缩,嘴唇苍白无血,冷汗不停地从额角往外冒。

    盛愿一手揽住他的肩膀,桐斜直接靠在了他身上,眉头紧锁,急促地喘气。

    “桐斜,桐斜你怎么了?”

    桐斜嘴唇轻轻蠕动,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我想……”

    盛愿神色巨变,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出了地下二层。

    回到地上,盛愿把桐斜小心放置在后车座里,一手撑着他的侧脸,一手将他揽在怀里,语气焦急地说:“桐斜,你感觉怎么样?跟我说句话好吗?”

    桐斜死死揪着盛愿的衣袖不肯松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事。”

    刚才有一股全然陌生的记忆涨潮似的一股脑涌进了他的大脑,还不等他有任何反应,不等他读取、理解、储存,又瞬间褪的一干二净,再次剩下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即便如此,桐斜还是撕心裂肺般痛了起来,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对不起。”盛愿用手指擦去他额角的冷汗,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将桐斜的手小心摊开,看到他手心被割开的伤口,是真的有把整个gen一锅炸了的冲动。

    桐斜闭上眼:“我没事,只是……”他深深皱紧了眉头,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这种感觉,最终他轻轻地说:“我想回家。”

    盛愿把他换到副驾,转头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然后开车回家。

    在路上的时候桐斜就已经好多了,刚才强烈的心悸与目眩感消退下去,另外一种复杂的滋味逐渐漫上心头。

    风驰电掣地赶回家,盛愿把桐斜放到床上,脱了羽绒服把他塞进了被子里,轻声道:“你先睡一会儿。”

    桐斜却睁着眼,嘴皮动了动,空洞地说:“我不想你再在那里了,盛愿。”

    三年前他险些死在手术台上,“有幸”成为无数个不幸中的幸存者,苟且偷生地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听着就惊心动魄——而盛愿在那里没日没夜地看着alpha的尸体从实验室运出去,该是什么心情?

    桐斜根本不敢想了,即便是反复凌迟也没有现实这么残忍,可盛愿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挣扎坐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脸,手心那道伤口感到刺痛的湿润,开口的时候近乎有些哽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才留在gen的,我都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盛愿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伤感地看着他:“桐斜,你不知道。”

    桐斜双手攥住了盛愿的衣袖,那几乎是一个恳求的姿态,他向下低垂着脖颈,肩头不住轻微颤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当年都发生了什么,我再也不会忘了,盛愿……”

    盛愿的上下齿缝死死地贴合在一起,咬肌因为用力过度而不正常地抽搐,温润的五官都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微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