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段时间林停跟盛愿无话不说,两个少年的友谊隔着玻璃门突飞猛进,盛愿不必说,诚恳、善良而真挚,没有人会不喜欢他,而林停……

    他知道盛愿是他唯一的朋友,应该也是最后一个了。

    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漫长时间里,盛愿的时间都是跟林停一起渡过的,他还想以后如果能出去,一定会带着林停一起走。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林停开始分化的那一天下午。

    他们还是坐在各自的房间,隔着玻璃门聊天,林停忽然觉得身体深处有哪里不太对劲,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盛愿也察觉了:“林停,你怎么了?”

    林停镇定地握紧了手心,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林停知道他开始分化了,然后就会有人来带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停深深地看了盛愿许久,低声说:“如果我离开了,你会记得我吗?”

    盛愿怔了怔,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意思?你要离开?”

    “盛愿,我希望你一直能像现在这样开朗乐观、温柔善良,”林停垂眼温和说:“就算我不在了,还会有其他的人来陪你,你不要为我难过,好吗?”

    盛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从地上站了起来:“林停,你在说什么啊……”

    林停的第二性征开始觉醒,alpha信息素发酵到了一定浓度,立刻触发了房间里的监控警报装置。

    盛愿看到林停的房间倏地亮起了刺眼的红灯,他不禁后退一步,喃喃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停闻到了一股深海的味道,浓郁的好像能让人溺死在其中,他眼里泛起朦胧的水汽,轻声说:“盛愿,我好像是个alpha。”

    盛愿对abo还不是太了解,迟疑道:“你分化了?alpha……alpha很好啊。”

    林停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无力的微笑。

    这时有几个alpha从上层下来,不由分说打开了林停的门,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然后熟门熟路地给林停打了一针,架着他走出了门。

    盛愿脸色微变:“林停!”

    林停一手抓住了墙壁,不肯再往前走,低声恳求道:“我想跟他说几句话,就几句。”

    alpha们看了一眼盛愿——这是楚组长亲自交代过不要去招惹的三级腺体携带者,于是网开一面地点了点头。

    林停被注射了强效抑制剂,第一次分化带来的易感期被生生压制下去,让他的嘴唇看起来愈发苍白,好像被什么吸走了血色。

    他隔着玻璃板,蹭了蹭盛愿的手心,微笑说:“盛愿,很高兴能够认识你,这三个月我一直很开心……再见。”

    盛愿脑海深处的神经不详地剧烈跳动,贴在门口不住拍门:“林停!林停——你去哪儿?!你们要带他去哪儿!”

    “林停——!!”

    .

    根据w先生汇报,监控显示盛愿下午就开始精神不正常,壁虎似的贴在玻璃门上,一直转头努力往外看。

    w指了指监控屏,有些莫名其妙地说:“就这么站了几个钟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楚徊皱起眉,反应过来什么:“我听说今天下午有个三级alpha分化了?”

    w先生点点头,脸上浮起伤感而无奈的神情:“是啊。”

    楚徊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分化的那个alpha就肯定是盛愿对面的林停,他被实验区的人带走做预备实验了。

    楚徊心里对实验结果不报什么希望,人造腺体转移实验迄今为止还没有成功的先例,虽然gen在不断提高转移成功的可能性、降低排异反应,但是仍旧没有一丝进展。

    但他还是去手术室那边问了问,果然得到了“实验者”已经死亡的消息。

    楚徊缓步走到e区,预感到盛愿又要开始“大闹天宫”了——果然,盛愿见到他一开口就是:“林停去哪儿了?”

    楚徊关上玻璃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盛愿攥着楚徊的衣领质问:“你说啊,林停怎么了?你们把他带去哪里了?”

    楚徊其实可以骗他,说林停被释放也好、被赎回也好,总之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盛愿暂时搪塞过去。

    但是盛愿对面的房间马上就会被其他人填充,到时候或许还要经历这么一次,楚徊可以骗他一次,可是骗不了他一辈子。

    楚徊微微向下垂眼,卷曲的长发就落在盛愿的手边,他轻声说:“他死了。”

    盛愿像是听到了什么异常荒谬的话,想也不想地反驳道:“我中午还看到他了。”

    “下午林停的实验失败,两个小时之前就死了。”

    楚徊的神色根本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盛愿脸色苍白,缓慢地问:“……什么实验?”

    “一个还没有活着走下手术台的实验。”

    盛愿心里那异常不安的预感成了真,他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上崩溃地失声大哭。

    那不是楚徊第一次看到盛愿的眼泪,盛愿晚上的时候经常会哭,可是没有一次让他感到这样心疼。

    ——盛愿跟林停关系很好,楚徊是知道的,这三个月他经常会去监控室看他两眼,白天的时候盛愿总是在跟对门的少年对坐说话,少年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心事。

    楚徊一时无言。

    盛愿血红的眼珠瞪着他,目光里竟然是有恨的,痉挛的手指死死抓着楚徊的领口:“你们到底把林停怎么了!”

    楚徊无意义地重复回答:“他死了。”

    盛愿失控地吼:“可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上一个敢用这种腔调跟楚徊说话的人,坟头草都窜出银河系了,而这次楚徊罕见地没有发火,只是异常平静地说:“你以为gen为什么会把你们关在这里,让你们白吃白喝?”

    盛愿牙关“咯咯”作响。

    楚徊垂目看着他,淡淡地说:“别幼稚了。”

    十六七岁的盛愿就是个四处闯祸的麻烦精,有时候楚徊真是恨不能把他捆起来塞床底下,就在林停出事的第三天晚上,楚徊在西区出任务,被w先生的一个电话紧急召唤了回来——

    “组长,出事了,你那个小孩砸碎了防护板,又从e区跑出去了,”w的语气低而急促,“这件事惊动了西利,西利发话要把他直接‘销毁’!”

    楚徊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声音都不对了:“——他把钢化玻璃砸碎了?”

    盛愿是个“就地取材”的人才,直接把床板整个掀了下来,“咣当”一声拍到了足足四厘米厚的钢化玻璃上,玻璃门当时就裂了一条缝,再“咣!咣!”两下,钢化玻璃就不堪重负地整个裂开,稀里哗啦了一地。

    楚徊的太阳穴突突了一路,从西区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再晚一步盛愿就要被“清理”了。

    他的一头乱毛被狂风吹出了“群魔乱舞”的效果,他一边脚步匆匆地走到清理室,一边胡乱用手抓了两下头发,推门进去:“刚才e区的那个三体腺体携带者在哪儿?”

    穿着一身长白褂的西利总长靠在玻璃上,侧眼扫视楚徊:“你是说那个盛愿?”

    楚徊:“是。”

    西利似笑非笑地抱臂看着他:“楚组,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二层的事了?”

    楚徊没说话,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盛愿被关在一个根本直不起腰的小笼子里,准备向外输送。

    楚徊迟疑片刻:“这个人,我想留下他。”

    西利打量了一眼盛愿,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哦,你喜欢这样的?”

    楚徊知道西利误会了,但是这时候他没办法解释,只能将错就错地默认下来,先把盛愿安全带回去再说。

    只见楚徊眼角挑起微妙的笑意,皮笑肉不笑地说:“总长不如高抬贵手?”

    西利长眸微眯,然后笑了:“楚组长第一次问我要什么心仪的东西,哪有不给的道理?”

    西利开口放人,几个alpha就开门把盛愿从笼子里生拉硬拽地弄了出来。

    楚徊用皮扣将头发绑起来,反手就把盛愿扛到了肩上,二话没说带着他往外走。

    盛愿倔的像头驴,撞的头破血流、撞死也不回头,被楚徊扛在肩上挣扎了一路,冲着他的耳朵喊:“——放开我,我就算死也不会死在这里!”

    楚徊:“你给我闭嘴!”

    回到e区,楚徊彻底没耐性了,粗暴地一手把盛愿按到了床上——这里四面八方都是电子眼,稍有异常就会被察觉,楚徊只能低下头,含在齿缝里轻轻吐字:“别再闹了,我没忘记答应过你什么,等你分化那天我就会送你走。”

    “………”

    这句话好像一张光速生效的定身符,盛愿的挣扎停住了,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楚徊,清晰缓慢地问:“是你杀了林停吗?”

    楚徊深吸一口气:“不是我。”

    他只是一直对旁人的死亡无能为力。

    盛愿开始轻轻颤抖起来,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似的哗哗往下流,不住哽咽道:“林停……林停是我的好朋友……”

    楚徊低声说:“没有人能一如既往地陪在你身边,你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成长。”

    盛愿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那么软弱,他只能像疯子似的气急败坏地冲着无辜的人发火,然后像一个废物一样抱头痛哭。

    他害怕,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突然死去。

    可是楚徊并没有做错什么,把他抓到e区的人不是楚徊,害死林停的人也不是楚徊,他甚至还从坏人的刀下救了自己一命。

    “……对不起。”盛愿撕心裂肺地哭过了一阵,闷声跟楚徊嗡嗡了一句。

    “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那是无能者的碑文,”楚徊话音一顿,轻声说:“不过鉴于你才十六岁,允许你哭最后一次。”

    “以后不要再哭了。”

    .

    这件事过了没几天,西利主动晃荡到楚徊的眼前,故作慷慨道:“gen不差这一个三级腺体,你要是真的喜欢,把他留在身边也没什么,但是我听说这个盛愿从刚来第一天就拉了红色预警,你注意一点,毕竟他可能知道基地的位置,不小心泄露机密就麻烦了。”

    西利跟楚徊向来不合,这时候过来猫哭耗子假慈悲,必然不怀好意,这是想借监视盛愿的名义一同监视他——

    楚徊本来应该当场直接拒绝,这才是他平时的作风,但是他鬼使神差地犹豫了片刻,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

    下午盛愿被人从e区接了出来,一路监视着送到了楚徊的办公室。

    盛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进门之后一言不发地看着楚徊。

    “盛愿,隔墙有耳,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等到你分化的那天,gen的人会把你送到其他组织,到时候有人在半路把你带走,送你回去跟你家人重聚。”楚徊冷冷道:“在你分化之前别再给我惹麻烦,我不会再保你第二次。”

    楚徊说话时的眉目阴沉冰冷,跟那天夜里低声安慰他的楚徊好像不是一个人。

    盛愿沉默片刻,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楚徊其实是经常笑的,不过是冷笑、嗤笑、嘲笑,可能面部构造决定了他就不会好好笑一下,嘴毒的跟澳大利亚箱型水母似的,常年不说一句人话。

    “别问那么多,听过一句话么,知道越多死的越快,你这样的连三集都活不到,”楚徊食指挑了挑盛愿的下巴,嘲讽道:“死了连便当盒都没有的那种。”

    盛愿皱眉避开了楚徊的手。

    “不想被销毁就别惹是生非,在这里没人觉得你的命值钱,”楚徊这两天被盛愿的事烦的焦头烂额,还要抽出时间对付西利,没好气地说:“自己滚回去。”

    盛愿打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回去。”

    楚徊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