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前男友拦住了他,手伸进门缝里,让顾迟没法关上门,低着头对顾迟说:“我突然又饿了,把你的外卖分给我吧。”

    他好像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很好,趁着顾迟没回话,挤了进来,把门带上。照理说这种私闯民宅的行为是应该报警的,但顾迟是个不浪费警力的好公民,前男友要外卖,那就给他好了。

    前男友却没吃,打开看了一眼:“你的胃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仿佛神医再世,连把脉都不用就能诊断病情,只是说起依据就不太好听了:“吃饭不准时就算了,还整天吃这种猪食。”

    回家吃饭不准时,那是因为前一天请了假,今天就要多加会儿班把工作做完才能走,资本家就是这样,榨干他们劳动人民的每一滴血,并不会关心他到底有没有胃病。前男友这个资本家倒是挺关心,把顾迟的外卖直接扔垃圾桶了,将自己带来的食物推给顾迟:“吃这个。”

    顾迟又想起今天在公司里同事们谈论的话题:“你来找我,告诉你哥了吗?”

    前男友说:“当然了。我跟他说了,让他一把年纪,不要操心我们年轻人的事。”

    “……你别把人家给气病了。”顾迟明知道自己在瞎操心,却还是这样说。

    “你怎么不关心我。”前男友颇为不满,“我前些天才刚生了一场重病。”

    “感冒了吗?”顾迟问,这是他能想象的,前男友会得的最重的病了。

    “嗯,”前男友说,“很难受的,饭都吃不下了,只能喝粥。”

    顾迟咬了一口前男友带来的豉汁凤爪,的确不错,也是奇怪,顾迟住这么久了,点外卖还是只能点到猪食,前男友却仿佛一个美食gps,从来不会被任何的营销和虚假排名所欺骗。

    “你看我重病缠身还来找你复合,”前男友依然在自顾自,“你不要再当负心人了。”

    顾迟抬头看向前男友,前男友又在很委屈地看他,这人的下睫毛对男人来说过于浓密,眼睛又亮,但在顾迟眼里,简直就跟哈士奇装博美一样的效果,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轰炸:“你跑我这儿来说段子呢?大哥我明天要上班的,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扯,老子是同性恋就非要恋啊?谁要跟你爱来爱去啊,你看不到这仨字中间还有性?都他妈成年人了,别满脑子谈情说爱了,你搞完还不够吗?”

    话一说完,顾迟又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了,前男友居然都好几分钟没说话,他也低着头,没有去看前男友的表情。顾迟承认自己怂,怕看了又会脑子变成浆糊。

    直到他听见前男友说:“哎,原来你也觉得昨天只搞一次不够。”

    第4章

    所以,依然是那个问题,高考的时候,为什么就偏偏要多做错一道选择题。

    非要找原因的话,当然是可以有很多借口的。比如那道题的确很难,设置了很多陷阱,做错的人特别多;又比如那天考室的空调一直在滴水,他坐在旁边,听得心情烦躁,疏忽大意了一点;比如其实最后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其实发现了,却已经没时间改过来。

    可说来说去,还是他自己的错,再多的外界因素,那个做出决定的人总是顾迟自己。

    前男友虽然已经长得比他高了快半个头,可人家又没有强暴他,都是成年人了,床也是你情我愿上的。而且前男友这次还很乖,主动问他有没有安全套,可是他哪里会没事买这种放着只会用来过期的东西,到头来,又发生了一次会被贴在疾控中心做反面教材的同性性行为。

    前男友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他的身上,手掐着他的腰:“我感觉你胖了。”

    顾迟刚想说这是工作肥,前男友又箍得更紧了:“现在抱起来比较舒服,以前全是骨头。”

    “别摸了。”顾迟觉得痒,“我说,你的公司也没倒闭吧,怎么你还不回去?”

    一想到前男友的公司员工可能在苦苦等着老板回来签字,顾迟就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惨。

    “明天走。”前男友困了,脑袋埋在顾迟的脖子里,“你们公司过段时间要去那里开分公司了,你申请调过来吧,那里的面比这儿好吃多了。”

    “你打听得还挺清楚。”顾迟咬牙,“垃圾公司就不劳你挂心了……不要咬我!”

    他可不想明天上班被同事议论。

    “昨天晚上我还做梦了,”前男友闷闷不乐地说,“梦到你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要去接小孩,我还以为你和别的女人结婚了,特别伤心。”

    能不能不要一边把你的手越摸越往下,一边说我能跟女人结婚这种鬼话,顾迟很想这么跟前男友说,但还没来得及,又听到前男友说:“然后我就听到孩子叫我爸爸。”

    顾迟深吸一口气,才说:“你看过那种故事吗,就说一个小孩看瘸子走路姿势很好玩,跟着学人家走路,学着学着,就真的变成瘸子了。”

    前男友没有回答看没看过,只是声调上扬地“嗯?”了一声,似乎是不明白顾迟想讲什么。

    “你再这么装下去,我怕哪天真的就要在精神病院看到你了。”顾迟说。

    顾迟当然知道,这是前男友的惯用伎俩,因为他平时本来就不太正常,装蒜的时候也异常诚恳。无论顾迟怎么告诉他不会复合,前男友都能继续天马行空地装听不懂。

    现在他又开始装了:“所以不管我到哪儿,你都会来看我吗?”

    “不管你到哪儿,”顾迟说,“你和我都不是一类人,以后别来找我了。”

    在床上说这种话,实在非常煞风景,还很装模作样。连前男友都会生气,话都不说了,也不再乱动,可是双臂并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顾迟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觉得前男友可能打算用这种方法把自己压死。

    顾迟看不到前男友的表情,想象一下,大概是比黑云还阴沉的,果不其然,顾迟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前男友的声音:“你想得美。”

    前男友也不知道买的什么时候的车票,顾迟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了,倒还记得给他留一份外面买来的早饭。人是走了,顾迟心里却丝毫没有庆幸或是轻松一些,前男友跟他在一起前了好几年,再怎么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要是这样就消失,那才有鬼了。

    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大坑,顾迟明明做不到假装看不见它,却非要这样假装。假装前男友没有出现,假装他继续平静而疲惫的生活。

    生存是人人都必须扮演的滑稽戏。*大家都在演出自己的角色,比如顾迟的领导也在假装着,说是因为顾迟工作优秀,给他升职,把他派去刚成立的分公司,一板一信了——如果前男友没有提前预警的话。

    可能是家族天赋,前男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极其挺得心应手,把他搞得简直没招,毕竟工资翻了快一倍,别人都在恭喜羡慕,他连一个正当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搬家也是个大问题,顾迟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多,但收拾起来也装了好几个大纸箱,有个纸片从装杂物的盒子里掉了出来,顾迟蹲下去捡,居然是一张菜单。

    是挑食的前男友写下来的,这位大点评家自己根本不会做饭,却还要求多多,这好像是顾迟最开始试着满足前男友的要求,前男友写下来的。那无疑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他很快明白,爱吃不吃,才是人间真理。

    顾迟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把纸片扔掉,而是找了本书夹起来,又放到箱子里去。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那个有些太聪明的小侄子来。

    堂姐曾经跟他说,顾希铭有时候很会装傻。比如他想要什么玩具,堂姐有些犹豫要不要买的时候,他并不会撒泼打滚喊着我就要,而是问:“为什么我们不能买呢?”

    堂姐有时候会说一些理由,比如妈妈带的钱不够了。小孩听完了,又问一次:“为什么不能买呢?”

    如此反复几次,把人给问烦了,东西就买到了。因为小孩子知道,堂姐是有这个钱的,钱包哪怕很空,也可以手机支付。

    就像顾迟的底牌,早就被前男友看得一清二楚。一次一次,他根本没办法真的推开前男友。

    *生存是人人都必须扮演的滑稽戏。——兰波《彩画集》

    第5章

    能够预见是一回事,真正再遇上,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顾迟原本准备的是,在工作上也许会和前男友有联系,他甚至去跟老马打听了一番,在老马的描述里,周总仿佛是个正常的商人,挑剔且事多,优点是不小气,不过有这一个优点,就很足够了。更何况他的工作范围和前男友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也许他不会这么倒霉。

    他当然没有这么倒霉,事实上,他还可以更倒霉。

    刚过去就生了一场病,医生建议他做个胃镜,顾迟选了无痛的,可是要开始了,才遇到一个问题。

    “没有家属不能做无痛的,”护士说,“这个是要全麻的,没有人陪同,等会儿检查出来你怎么办,医院担不起责。要么你就做普通的,没有麻醉。”

    “我这刚过来,朋友家人都没在……”顾迟试着商量,“不会出什么事的,还是做无痛吧。”

    结果自然是不行的,顾迟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只能准备去换成堪比受刑的普通胃镜。

    “不要换了。”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怎么没人陪了,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转过去看,前男友站在那里,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看吧,我就说你肯定胃病没好。”

    他把顾迟手里的单子拿过来,看顾迟还愣着:“还不去打麻醉吗?”

    是让前男友当陪同人,还是拒绝他,选择连麻醉都不打,让管子从喉咙插进胃里?

    顾迟要承认,这一刻自己变得不怎么有骨气,此情此景之下,这变成了一道很容易的选择题,没有必要为了面子承受多余的皮肉之苦。更何况既然遇上了,反正前男友也是不会走的。

    “那你等一会儿。”顾迟说,“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

    前男友说:“我没什么事。”

    顾迟还是有点不放心,又多看了前男友几眼,还是没有问出口。

    出来的时候,因为麻醉的作用,顾迟脑子还是有些晕,甚至站都站不稳。果然没有人陪同还是不行的,这时候有人能扶住他,会好受很多。

    过了一会儿就拿到检测报告,还是胃炎的老毛病,前男友拿过去看,又挺不满地望向顾迟。

    顾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看得有些心虚:“你干什么?”

    “算了,不说你了。”前男友说,“反正以后就好起来了。”

    这句话实在有些莫名,顾迟问:“好起来?”

    前男友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划过,理所当然而又漫不经心:“我搬过去了,就会好好盯着你的。”

    他当然察觉到了顾迟的不愿意:“怎么,都一个城市了还要继续当炮友吗?刚才护士问我是你什么人,我都说了是你男朋友了。”

    “你当我耳聋吗?”顾迟又被前男友气笑了,“你跟护士说话的时候我离你三米不到还没走远呢。”

    “那我可以再去重说一遍。”前男友说,“要么?”

    他好像还是在开着乱七八糟的玩笑,气压却愈发地低了,前男友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倒是拿出一串钥匙来:“在哪儿?”

    “我靠!”顾迟一摸口袋,自己的钥匙果然没了,攥在前男友手里,“还给我。”

    前男友却已经把钥匙收了起来,又变了脸:“你家里有茶吗?我不喜欢喝咖啡。”

    “最好有牛奶。”他要求还不少,“我早上要喝的。”

    牛奶是没有的,茶叶也没有,可这天晚上,前男友依然拎包入住了。

    顾迟又思考了一阵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前男友今天看着病历单的时候,样子太能唬人了。阴着个脸,简直让他想起刚入职的时候,被前辈皱着眉批评的恐惧——还要乘以十。前男友还骂他,说等他得了胃癌在朋友圈发水滴筹的时候,一定不会给他捐钱。

    但现在前男友看起来又不这样了,一边指挥着人放东西,一边跟顾迟说:“你怎么不租大一点,这两个人哪里够住。没有办法,我只能为了你委屈一下了。”

    顾迟差点以为真是自己求前男友来住的,又想起别的事:“上次你乱给的那五千块钱,要回来了,还给你。”

    前男友早忘了钱的事情,却还记得顾迟那个糟心的前姐夫:“我现在觉得,不该那么想你,那人长得太磕碜了,你应该不会品味这么低端的。”

    所以跟你上床就是品味高端了吗?顾迟想这么问,但前男友大概会挺高兴地给予肯定的回答,然后再让他品味高端一次。

    可惜他今天实在很累,也不舒服,胃部还在隐隐作痛,明天又要上班。一杯热水递过来,前男友说:“吃药。”

    顾迟把药吞下去,又看了看前男友,还是没忍住:“你今天为什么去医院?”

    “我是一个爱护身体的人,”前男友坐过来,手臂环绕过来,试图抱着他的腰,“每年都要体检的,而不是犯了病才去医院。你应该向我学习。”

    顾迟眼看着有人搬了个砂锅进来,放在他根本不怎么用的厨房里,前男友还在说:“这是我专门找来的土制砂锅,煮粥炖汤都可以……”

    “周总,”顾迟又打断他,“我没有出柜,短时间内也没这个打算。”

    “上次因为你,我堂姐知道了,我还要让她别告诉我爸妈。你可能不会觉得这是个问题,但对我来说是。”顾迟想,自己可能的确有些无情了些,按照体位平等的原则来说,他也的确是睡完了前男友还不负责,“我们俩长久不了,你当初分手的时候不就明白吗?”

    “难道你还要回去传宗接代吗?”前男友看顾迟没答话,隔着衣服,手贴在顾迟的小腹上,“那就跟他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是我的。”

    顾迟眼看着搬东西的人一个趔趄,差点把砂锅给砸了。

    “别胡说八道了。”顾迟说。

    “那怎么办?”前男友又开始委屈,“你也太难伺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