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和他的亲信子弟们走得太匆忙了,他们不但扔下了所有被他们视为“垃圾”“废物”的女人们,还扔下了不少财物,其中有男人的衣服、武器还有驮畜。当男人们监视的目光消失,宅斗女们都忙着找男人保护的时候,跟着女王妈妈学过马术的安娜—卡莉亚很容易地就给自己找到了一身绣花外套、一把镶金的短刀和一匹小马,她用一块帕子蒙了脸,遮住她被割掉的鼻子,就跑了出去,若是在平时,这等粗陋的伪装是肯定会被那些在街头寻找真理许诺的驯服的奴隶的真理教徒识破的,那时候她的命运不会比米拉伊好到哪里去,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街头上只有那些被他们的父兄抛下的小男孩,他们不比“老爷”的小儿子大,看到她带的刀子就畏惧地跑开了。

    安娜策马跑过一条街道,又跑过一条街道,高高的围墙后面都是发现自己被抛弃的女人们的尖叫和哭泣声,一些屋子里腾起了黑烟和火光,到处都响着“伟大的真理!仁慈的真理!”的祈祷声。

    她拐了一个弯,迎面走来了三个成年男人!

    要转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有停下马匹,相反,她朝马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那三个男人立即给她让出了一条路,他们闪避的动作之快,使得一些刚刚被他们劫夺来的财物,还有一个被他们拖着的女人都撒到了路上。

    安娜不确定她的马踩到了什么,又越过了什么,她一心一意地策马向前飞奔,一晃而过的时候,她看到那三个男人都在脸上跟她一样蒙了帕子,她没有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她更没有回头,所以也没看到那个女人在挣脱后高呼“感谢仁慈的真理!”更没有看到,那三个男人在看到骑马带刀的她飞奔过后,抹了一把汗,脱掉刚刚吓尿的裤子,扑到那个女人身上,一边动作,一边众口一辞地感谢起仁慈的真理来。

    当纽斯特里亚人的先锋在城外遇到他们的公主的时候,他们还一箭未发。

    重逢的时候,安娜已经几乎认不出她的哥哥了,路易又长了些个子,肩膀也比之前宽阔些,他的面孔更严肃,虽然他对待他的妹妹的态度和语气比从前温柔了许多,但是安娜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种深刻的痛苦,那是铭记在灵魂上的深痕,是让一个任性的男孩子蜕变成一个负责的男人的经历。他对妹妹的遭遇没有多问,倒是谈论他自己比较多——他谈到了纽斯特里亚国境外的战乱和普通百姓在这年头遭遇的不幸,他谈到了奥拉布大叔和爱罗的死,他谈到了他为他们举办的祭礼,他又提到他是怎样蒙母亲的许可进入了海军,又见识了永恒之城,他俘获了一些真理教信徒,准备如有万一,用他们交换他的妹妹,等等,他给他的妹妹带了一些礼物,有漂亮的衣服、首饰还有从永恒之城的某个无主屋里得来的一个华丽的冠冕,都是尚未离开纽斯特里亚时候安娜所渴望的,他期望这些可以让他的妹妹高兴一些。

    安娜礼貌地谢了他,阿代尔这时候走过来,吩咐去找随军的女军医给她做个身体检查,让路易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然后,他在女军医没来之前,问了安娜一个问题——

    “你的‘丈夫’,他人在哪里?”

    第413章 染血之梦

    安娜和路易重逢的时候,“老爷”和他的亲信子弟们刚刚歇下马,他们已经远离了他们的城市,跑到了附近的山里,这些勇敢的真理教战士躲到了山里,才敢稍微地停下来,他们远远地看见城里有黑烟升起,判定纽斯特里亚人正在城里掳掠,就以真理的名义诅咒那些不信真理的异教徒,末了,他们当中的祭司又引用了一句他们往常不太说的经文:“敌人势大的时候,要懂得忍耐,要迁移到真理统治的地方,聚集力量,再图复仇。”

    虽然被他们念叨的很少,但是这确是一句真理教的经文,因而他们对他们的“战略转进”就都没有了质疑,当然,本来除了可能有个把拎不清的毛头小子要为真理而战外,也没有哪个勇敢无畏的真理战士愿意为了被他们扔下的“垃圾”,转头去和纽斯特里亚人作对的——平时他们常常教训女人们:“你们必须依靠男人的保护!只有男人能够保护无能的、没有自卫能力的你们!”——这样做,为的是有效地恐吓女人们,让她们在井口里服无期徒刑,不敢越雷池一步,而不是为了事到临头的时候,真的冒生命危险去保卫她们的。

    平时把女人看作“垃圾”,把生了女儿看成是没脸的事,随意打杀后院妾奴的人。会在凶残的敌人打来的时候挺身保卫这些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的废物,这种话,大概也只有那些被他们从心底里认为是弱智的、在言语里一直宣传是弱智的真理教女人会信。他们自己自然是不会信的,男人们里面,除了吃奶的娃娃跟不上队伍以外,全部都逃掉了,既不顾及他们的母亲,也不顾及他们的妻妾,更不顾及他们的姐妹和女儿。

    现在他们估计自己已经暂时地逃得了性命。又有了真理的保证,就开始讨论起下一步怎么办了,有人提议去投奔总督。也有人提议去投奔邻国的亲戚,他们并不为抛下总督的怀孕女儿的事情担心,这件事都怪可恶的异教徒,总督也是个男人。他会理解这种必要的损失的。大家都是男人,谁能保证自己没有抛弃妻女逃跑的一天呢?相反,他们没有变成女人的一天,所以他们是不怕自己变成被抛弃的一份子的,所以,真理是认可抛弃妻女这种事的,真理在这种情况下是号召被抛弃者自我牺牲的——反正被抛弃的不会是男人,所以不会轮到他们自己头上来。

    再说。总督有的是美丽年幼的女儿和侄女,她们肯定都对“老爷”那珍贵的首席妻子之位垂涎三尺。“老爷”大可以马上续上一门亲事,不必担心和总督的盟约失效。

    “老爷”想的问题则更为深远一些,他并不为被他丢弃的妻女悲伤,哦,她们可能被可恶的异教徒杀害,杀害之前可能还会遭遇某些不幸的事情,那都是因为可恶的异教徒的关系,他只消记得仇恨异教徒就行了,就跟之前他仇恨那些将自己的妻子女儿藏起来,既不肯皈依真理献出妻女,又不肯去死的那些异教徒那么仇恨。其他方面,他就像希罗多德所记载的那些希腊逃兵一样,觉得大丈夫只要还有鸡鸡,是不必愁没有老婆的,而且……

    “那个纽斯特里亚,听说是由一个女王统治的。”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以后,对他的几个亲信说道,“她应该晓得,真理才是统治大地的主人,她必须服从真理,这样才能做个体面的、规矩的女人,才能获得信奉真理的男人的垂青。”

    那几个亲信都点头称是,他们都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的原因很简单,在这之前,他们是听说过纽斯特里亚有女王的,不过那个时候,在他们没有失败得如此彻底的时候,他们是计划先将她变作奴隶,割去她勾引男人的邪恶的鼻子,然后再用棍棒教她皈依真理的,而不是反过来,先教她皈依真理,再慢慢用巧妙的言语,诱导她割鼻子,做奴隶。

    “老爷”和他的亲信们计议此事的时候,没有想起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号称“纽斯特里亚公主”的女奴,虽然卖人给他的奴隶贩子是这么说的,他对外也是这么宣称的,不过没人把这当真过,他觉得那个奴隶贩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堂堂的公主,会没有冠冕,没有首饰,没有侍女?会为了“当被疼爱的众妻之一”自愿抛家弃国?别说公主,总督、商人的女儿都没她这么寒酸!

    “老爷”没有上网的条件,也从来没有读过宅斗文,不知道好多被设定为女帝、女仙的宅斗文主角,还在为了争夺到一个普通男人的疼爱而挣扎苦恼,所以诺大的一个肥羊在面前晃了半天,他毅然地选择了不信,并且用皮鞭、棍棒和拳头等真理把安娜·卡莉亚给教训成了她该有的样子,在他面前只会自称“您忠实驯服的奴仆”,而不会再胡扯什么纽斯特里亚的公主。

    “等纽斯特里亚的女王皈依了真理,我们就一步步地教导她遵守真理教的规矩,首先,告诉她鼻子是邪淫的象征,会阻碍她的修行,只要割掉了鼻子,她的面孔就会圣洁,男人就不敢直视,她就尊贵如圣女……然后,告诉她,凡是有身份的女人,就像珠宝那样,应该放在秘密的地下室里面,而不是商店里面和贵族的脑袋上面,所以她应该自重身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后,告诉她,像治理国家这等艰难的事情,只会让她弱智的脑袋不堪重负,只有男人才能胜任这种重担,她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学着做做轻松愉快的家务,多生几个儿子,为丈夫多娶几个小妾,这才是女人的终极幸福。”

    “等到她把国家大权交出来,我们就在全国施行真理教的法律……”

    “那太迟了,真理是应该实施得越早越好的!”

    “我们可以对她说,信奉真理以外的宗教,都是对真理教的迫害,要阻止这种迫害,就必须命令他们全体皈依真理,至少,得服从真理教的法律。”

    “是极!是极!他们不肯皈依真理,这是对伟大的真理的背叛和迫害!是信仰不自由,不尊重信仰的体现!”

    “要规定,凡是不肯皈依真理的,都应该为他们迫害真理信徒的残忍行为交纳足够的金钱,以及被他们藏起来的女人,如果他们负隅顽抗,就以他们信仰不自由、不尊重真理信仰的名义,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凡是不吃真理教饮食、不遵守真理教法律的,也都是残忍地迫害真理信徒的行为!是迫使我们起来送他们下燃烧的地狱的可怕的迫害行为!他们和他们的亲属,都要在燃烧的地狱里为这种迫害被烧一千年,一万年,他们的全部家产和所有女人,也都该为这种可怕的迫害行为而赔偿给我们这些善良的、宽容的真理信徒。”

    想到即将在纽斯特里亚展开的对不尊重真理信仰之人的杀戮,和随之夺得的战利品和女人,他们都衷心地喜悦起来,一再地感谢真理,给了他们能够痛快地对那些迫害他们、不尊重他们信仰之人作战的理由,除了真理,还有哪个神明会这么仁慈、这么慷慨?他们必定会世世代代信仰真理的!

    哦,当然,前提是对方的首脑皈依了他们,命令士兵们放下武器,否则……否则这些勇敢的真理战士自然还是躲在山里,任凭他们的妻女落到纽斯特里亚人手里的。

    第414章 死兆星为谁闪耀

    和“老爷”等人预想的不同,纽斯特里亚人在黄昏的时候才进入了城市,为的是找出那些黑烟的源头,免得整座城市化为灰烬。诚然,有些不知世事的孩童英勇地向这些可恶的异教徒发起反抗,投掷石块和主人早已逃走的水果蔬菜,但是他们自认为入城的时候并未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除了几个匆忙逃走的黑影以外他们甚至没有在大街上遇到成年男子,稍稍阻住他们脚步的倒是一些被剥去衣服的女尸和男童尸体。这些尸体生前(可能还包括死后)的遭遇可以说一目了然,纽斯特里亚人不得不暂停脚步讨论了一下他们身为异教徒,收敛这些尸体是否会被当地信徒认为亵渎了真理,从而愤怒地起来反抗他们。最后得出结论,最好还是把尸体留在原地,让伟大而仁慈的真理来处理它们。

    安娜在被出卖的时候并不晓得被带到何等地方,不过纽斯特里亚人还是很快就找到了她主人的住宅,毕竟,能够容纳众多妻妾奴仆的大屋不是到处都有的。他们从正门进去的时候,安娜还不认得,穿过中庭后,她才熟悉起来——后面就是女人们被保护着的小小天地,她就在那里被监视、被毒打、被宅斗、被迫生下了一个谁也不要的孩子,据说,这种地方是女人幸福的终极归宿,她对这里印象很深。

    他们首先朝尊贵的首席妻子的卧房走去,那是妻子们的房间里最宽敞、朝向最好的一间,房内铺设着总督女儿陪嫁的贵重陈设。还有一些装饰是前几任首席妻子的陪嫁,有精雕细刻、镶嵌了贝壳和拉雅斯特鹅卵石的内陆黑檀木小桌。也有色彩绚丽的掺杂了金银丝线的织有奇花异卉图案的挂毯和地毯,拉卡德制造的水晶玻璃瓶里装着和黄金等价的玫瑰油。东方生产的珐琅盏里则装着没药和乳香,墙角处蓬松的枕头上还留有女主人的一块淡黄丝质披巾,然而在此时此刻,他们明目张胆地翻动它的时候,它的主人却没有冲出来斥喝他们是窃贼,要求砍下他们的手或是以真理之名处以其他刑罚。

    这间房毕竟本只是为一对夫妇准备的,涌进了几个成年人后就塞满了,其他人则转向别的妻子的房间,那些房间更狭窄、阴暗。陈设也不如首席妻子的富丽繁多,有两间里面还有若干婴儿孩童的东西,更是转不开身来。于是剩下的人就往“妾”住的地方去搜查,令他们吃惊的是,原以为是得宠女人住的香闺,结果竟然像是拥挤不堪的船员底舱,安娜告诉他们,一间房在平日会塞进六个或更多的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他们登时都理解了后院女人的宅斗——被塞在这样一个鸡笼似的地方。又有真理拘束着连气都不得喘一口,怎么能不成天互相啄来啄去呢?

    最后他们在厨房搜到了被抛弃的女人们,她们正在首席妻子的带领下向真理祈祷,祈祷平日里把她们看得一文不值的真理和男人能够立即出现。拼死保护她们。

    当她们看到全副武装的纽斯特里亚人的时候,尖叫声此起彼伏,首席妻子和她往日的仇敌哆嗦着抱在一起。牙齿得得作响,手里预备为了“老爷”自杀的刀子也几乎拿捏不住。

    幸而。安娜·卡莉亚的出现抚平了她们的不安。

    “真理万岁!”头戴冠冕,身着漂亮衣服的她伏在首席妻子面前。“这些都是婢女的仆人,婢女已经命令他们不得侵扰真理的信徒,须知真理在世间万物中最宝贵的是它的虔诚信徒——还请老爷上座。”

    首席妻子和其他的女人们起先眨巴着眼睛,迷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看到围绕着她们的纽斯特里亚人没有拔出他们的武器,也没有动手剥取她们的衣服首饰,或是拖走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去行真理允诺之事,便渐渐地胆大起来,那个十二岁的新妻子首先喝令除了安娜以外的纽斯特里亚人退出只有“老爷”和未成年男孩才能进入的禁区后院,然后首席妻子也回过神来,将刀子若无其事地装回刀鞘,坐到厨房里最尊贵的位置,细细地询问安娜·卡莉亚这事情的来龙首尾。

    听到后面,她忍不住怒火高涨,扬起手来,劈面就给了安娜一个耳光:“谁准许你将野男人带进这里来的!你这个小娼妇!!”

    安娜捂着脸掉泪:“婢女只是担心老爷安危,一时心急,才……”

    首席妻子啪地一声又给了她一个耳光:“老爷也是你这个信奉异教的脏货配提的?”正待再打下去,却被十二岁的新妻子给拦住了:“大姐,怎么处置她的错处,都还是等老爷回来处理的才是……”过去,新妻子是陷害凌虐安娜的先锋,现在却仿佛那些事都不存在一般,和安娜结起盟来,这自然不是因为同情安娜,而是觉得质疑首席妻子处理越权可以帮助她扳倒首席妻子,夺得宝贵的首席之位的缘故,她一边说,一边居高临下地对安娜吩咐道,“还不先谢了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