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朋友。”我说。

    “你需要。”她把手指摁在我的额头上,微笑着说,“当一个人的落魄被另一个人全部看到时,那么这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开始相信那个人,并且依赖他。”

    “哼。”我轻哼一声别过脸。

    “你和张瑞泽之间不也是这样吗?”她继续说,“因为他看见了你的落魄,所以你就对他放下了戒备,向往他的美好,然后爱上了他。”

    “你胡扯!”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脏的剧烈跳动已经泄露了我的紧张。

    “你会和我成为朋友的,”她笑,“给人一巴掌再给他一颗糖,他就会忘了之前的痛,只记住糖的甜。所以你会记住我为你做的事情,感激我信任我的。”

    “我要回家了。”我快步往前走,不想和她说下去,我真怕自己会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自己此刻是多么感激她,多么想要找一个朋友。

    我一路上都低着头,风从我的耳边呼呼地刮过,不知不觉天气已经变得如此凉,已经快到冬天了,又要过年了。每次一想到过年我都会担心,因为我没有钱,不能买新衣服,不能吃好吃的,不能拥有大把大把的压岁钱。每次过年后,我都不敢站在人群中,自卑会将我吞噬。

    想着这些,我感觉自己浑身冰冷,于是我把衣领紧了紧,加快了脚步。可当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傻眼了,家里又一次跟被洗劫了一样,一片狼藉。母亲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并且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我急忙跑过去看母亲,她一直抱着头发抖,嘴里重复着那些话。我一接近她,她就抖得更加厉害,嘴里的话也会突然变得大声起来。

    我使劲摇着她,大声喊:“我是小雨,你到底怎么了?你快给我说你怎么了!”

    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像个被吓坏了的小猫,缩在我的怀里。我无力地放开她,走回我的房间,地上同样是一片狼藉,我从地上翻出我的555来,然后离开了家。

    我去了张瑞泽家楼下,站在阴影里抽烟,看到他房间的灯还没有关,于是想上去找他。我在最无助最虚弱的时候,只想到了他。

    爬到三楼的时候听见他家的门打开了,我停住了脚步,一声不吭地听着上面的动静。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我明天再来,要记得想我哦!”

    我的心一颤,这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张雅茜的。我无声地笑了,边笑边下楼,手里的烟头掉在楼梯上。我在马路上疯狂地跑了起来,我一边跑一边大叫,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将自己的外套脱掉,露出胳膊上的伤痕,然后挥着胳膊到处跑。

    街上不多的人都把我当成了疯子,我也把自己当成了疯子。我是疯了,在爱上那个用情不专的张瑞泽时就疯了,在为了他自杀时就疯了,在为了他献出自己的贞操时就疯了,在为了他而去打架伤人的时候就疯了。

    我大叫着跑到大桥上,越过了栏杆,看着脚下奔流的河水,想到了这么多年痛苦的生活,一种绝望冲上心头,如果我死了,所有的痛苦就都会消失吧?

    我不想爱了,也不想再因为母亲而受苦了,更不想去相信虚无的友情了。我累了,于是,我闭上眼,张开双臂,想象着鸟儿飞翔的样子,前倾,然后坠落。

    醒来时,我竟然在医院里。

    我的视线被强烈的光线刺得有些模糊。张雅茜就在这时突然冲到我的病床边对我说:“事情总要面对的,一死了之的人是懦夫。”她说完这句话还赏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得神志一下清醒了,怒视着她,虚弱地说:“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的朋友,居然还去勾引张瑞泽,你无耻!”

    她冷笑,然后指着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说:“我是去找吕安的,他们俩是邻居。我一猜就是你这个家伙误会了,你怎么不弄清楚事实就妄下定论呢?”

    我蒙了。他们是邻居?难道昨晚我听到的开门声是吕安家而不是张瑞泽家的,我因为没有勇气上去亲眼鉴定一下,所以误会得彻头彻尾,还萌生了轻生的念头。

    我他妈真是个傻逼。

    “关于你妈妈,”张雅茜叹了口气说,“她疯了。因为来讨债的人打了她,还威胁她。她受了刺激,所以精神失常了。我把她带到了我家,有保姆照顾,你不用担心,你家的债我也帮你还了,你现在就安心在医院躺着,好好养身体。”

    “她怎么会疯呢?”我激动地跳下了床,因为浑身没有力气而跪倒在地上,“她在哪里?我要见她,她不可能疯,绝对不可能。”

    “你别激动。”她拉住我。

    “我怎么可能不激动?”我吼她,“她是我妈,我怎么可能不激动?”

    张雅茜站起来,赌气地拉着我往外走。她边走边说:“好,让你去见。”她拉着我下了楼,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她家。

    在出租车上,我一直紧皱着眉头,我不能让母亲离我而去,我还没有报复,我还没有让她看到我幸福。所以她绝对不能有事,我要她看着我幸福,然后后悔曾经对我做过的一切。

    “你不要太担心,”张雅茜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热,“我带她看过医生了,医生说过些日子说不定就会好,只是受了一点刺激,会好的。”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我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我的手,“难道只为了和我做朋友?”

    “因为我寂寞,”她笑着把手放回腿上,看着车窗外说,“夏天的时候,我因为无聊,晚上出去玩,路过大桥时看见你在仰着头看天。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寂寞的孩子,而我也同样寂寞,我需要你的寂寞来填补我的寂寞。”

    我再没有说话,没过十分钟就到了她家。一栋不算很大的小别墅,橘黄色的,侧面有大大的落地窗,院子里全是花。

    我跟着她进了她家,母亲已经睡了,小保姆是个长相很普通的矮个子女人,说起话来软绵绵的。张雅茜指着保姆说:“你放心吧!她会照顾好你妈妈的。你看她一脸胆小的表情就知道她很听话的,不用担心会欺负你妈妈。”

    随后的几天我都住在张雅茜家里。母亲真的疯了,她时而认得我,时而不认得我,但小保姆对她的照顾很细心,这样我才安下心来。我休养了几天就和张雅茜一起去上学了。

    在学校里我没有看见张瑞泽,我忍不住向张雅茜询问张瑞泽去哪里了,她告诉我,他代表学校参加奥赛去了,我出的这事他根本不知情。

    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这几天我一直以为张瑞泽因为生我的气而不来看我、躲着我,原来是参加奥赛去了。说实话,当我知道他顶替了我的位置去参加比赛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很自豪,我亲爱的人和我一样优秀,我当然会很自豪。

    他还要在比赛的市里待一个多星期。这一个多星期我一直住在张雅茜家,没有回过我那个一无所有的家。晚上我会和张雅茜一起去买菜,然后看小保姆下厨,学习做菜,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抢着帮我喂母亲,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欣慰。

    我很感激她,和她的关系也就慢慢地变得亲密起来。她会在晚上敲开我的房门,递给我一罐啤酒,和我坐在她家的小阁楼上畅饮。偶尔她还会给我买555回来,陪我一起抽。边抽边数星星,她说:“你知道吗?这感觉真好,有人陪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说话、抽烟、喝酒,这感觉真好!”

    那一刻,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寂寞,是一种冰凉的寂寞。而这种冰凉的温度却吸引着我,让我慢慢地靠近她,想要给她自己的温度。

    我灭了烟,握住她的手,用我从未有过的怜悯的口吻对她说:“雅茜,我会在你身边,我需要你。所以,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将形影不离,相亲相爱。”

    我真的以为遇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在有困难时可以寻求帮助的港湾,在失恋的时候疗伤的港湾,在被人唾弃的时候安抚伤伤的港湾。

    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轻易地相信一份友情是一件多么盲目且愚蠢的事。我们两个人的心本是相向而行的,就因为一瞬间的感动或错觉,盲目地排除万难互相靠近,以至于慢慢地偏离了各自的轨道,碰撞出了巨大的火花,然后被烧得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我们一辈子不离不弃,”她也握住我的手,“好朋友,一辈子!”

    我躺在地板上没有看她,但我能感受到她在颤动。于是我又点燃了一根烟,没有擦自己顺着皮肤流到地板上的眼泪,仅此一晚,我不想再伪装。

    张瑞泽回学校不久之后,我们就开始期末考试,由于近期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连班级前五名都没有进。

    班主任在班会上狠狠地批评了我,还因为上次的打架事件给我记了过。我默不做声地任他批评,我不想再惹事了,只想安稳地结束这一学期,过一个愉快的新年。

    寒假的第一天我就去找了张瑞泽,他不在家。我站在他家楼下抽着烟等他,不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泡面,看到我,他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跟你学的呗!”我灭了烟,挽起他的胳膊,和他一起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