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三的中午,吕安由于中午要去上美术补习班没有时间来接我,我自己在外面吃面。吃完面后我去商店买了盒娇子——我的钱不多,买不起555了。我揣着烟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津津有味地抽着,就在我准备抽完烟小憩一会儿的时候,我看见了张瑞泽。

    他被好几个一看就是不良少年的人追赶。那些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东西,我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刺痛,再睁开时才看清楚,那是刀子,足足有十五厘米那么长的刀子。而彼时,张瑞泽已经被他们摁在地上,无力挣扎,我激动地站起来想要冲过去。但这时我想起了自己曾对吕安说过的话,我说从此往后,我的生命中只有吕安,没有张瑞泽。

    既然如此,我现在又怎么能冲上去呢?

    于是我低着头,想快步从旁边绕走,回学校去。当我走下台阶经过他们的身后时,我没忍住瞥了一眼。我看见张瑞泽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一下子就如同被点了穴道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记忆呼啦一下全飞了出来:他夺取我手里的水果刀吻我时的眼神,他在家门口说着甜言蜜语时深情款款的样子,他熟睡时天真无邪的样子……那些被我强制格式化的回忆又统统回来了,它们像一个个拿着小叉子的恶魔,在我的脑子中大喊:你连死都不怕,爱着的人正命悬一线,你能这样逃走、袖手旁观吗?

    我的答案是我不能。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复杂的想法我也不会逃走,我一定会在最后一秒冲过去,为他挡住枪林弹雨。

    因为爱着一个人的不是大脑和回忆,而是心,它不会接受大脑的控制,只会在一瞬间本能地做出顺应自己心意的事情。

    所以我冲了过去,宛如一头被惹怒了的狮子。我冲进人群,在刀子即将落下的时候冲了进去,挡在张瑞泽身前,刀子不偏不倚地插在了我的胳膊上,鲜血四溅。不知为何,我那时并不痛,当看到四溅的鲜血时,反而很高兴,难以言喻的冲动控制着我,我拔下插在自己胳膊上的刀子,左右晃着,像个疯子。

    那些人因为我的疯狂行为和不为疼痛所动的表情吓到了,后退了好几步,指着地上的张瑞泽说:“你小子最好把货给我找回来,不然我们总有一天会弄死你。”

    说完,他们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体育馆,生怕我会拿着刀子追过去给他们一人一刀一样。

    不过,他们的这种顾虑是有可能的。在我疯狂的时候,我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也是正常的。好在中午时体育馆空无一人,不然一定会惊动警察,把我们统统送进警察局。

    我放下刀子跌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开始疼起来,血一直往外流。张瑞泽坐起来,盯着我看,然后对我招招手。我听话地捂住胳膊上的伤口靠近他,他在我接近他的时候突然伸手拥我入怀,用力地亲吻我,然后发出短促又干涩的笑声。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吻——那是一个让我死而复生的吻,我的视线突然由黑白变成了彩色,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它而突然兴奋起来。我在这种亢奋的情绪下,终于抛开了所有想法,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和他在一起,哪怕就此一秒。

    在如此美妙的一个深吻里,他幻化成了我的翅膀,带我翱翔云端。我沉醉在飘飘欲仙的欢愉中,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这双翅膀,一旦没有他,我就会直直地落下,然后粉身碎骨。

    那夜我又回到了让我朝思暮想的小屋。我沉沦在他带给我的温暖里,醉生梦死,千回百折,死灰复燃,又急速下坠,下坠。

    凌晨的时候,我还是无法入睡。我翻身下床,光着身子在窗前抽烟。我没有给吕安任何消息,他现在肯定在满世界找我。但我一点也没有自责或后悔,我的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幸福——正在床上熟睡的我的小爱人带给我的幸福。

    我胳膊上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张瑞泽帮我包扎后就一直在疼。但我固执地不去医院,不知道是不是医院会让我想起雅茜的缘故,总之我拒绝去。他没有强迫我,只是每天都会帮我换药。我一直蜗居于他家,他每天都会帮我向老师请假。我之所以这样做,原因有两个:一是养伤,二是躲避吕安。

    我没有经受住诱惑,也背叛了许给吕安的承诺。

    而张瑞泽,注定就是我的归宿。

    后来我时常想,如果那时我没有顺从天意回到张瑞泽身边,那就没有以后那么多的痛苦和焦虑了吧?我也不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女人了吧?

    可惜,一切都是后话,一切都已经发生。我早说过,我的爱情如同我的性格一样决绝,一旦爱了,就一定是死去活来。

    我开始住在张瑞泽家,上学的时候总是翻墙以躲开吕安的拦阻,并且还开始吞食避孕药。我不想再去那肮脏的小手术室,更不愿意再尝那种死一般的痛苦。

    但这毕竟是缓兵之计,我还是被吕安逮到了。

    他不知从何得知我翻墙的消息,在我翻墙的地方堵住了我,愤怒地询问我的近况。我虽然自知对不住他,但为了张瑞泽,我还是用强硬的语气拒绝了他的关心。可他不死心,抓着我的胳膊不放,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悲凉地说:“他真的有那么好?能让你满身伤痕也愿意去追随?”

    “是的。”我回答得很坚定。

    “那你知不知道他贩毒?”吕安一拳打在我身后的墙上,“你再这样下去会被他毁了的。”

    我保持镇定,平静地说:“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被毁灭,和你毫无关系。我谢谢你之前的帮助,也为没能遵守承诺而感到抱歉,但我离不开他,就如同鱼离不开水,飞鸟离不开天空,树木离不开大地一样。”

    “那我也一样离不开你,一样如同鱼离不开水,飞鸟离不开天空,树木离不开大地。我该怎么办呢?”他红了眼眶,手背在流血,看起来让人心疼。

    这时,张瑞泽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他把我拉到身后护住,对吕安挑衅道:“怎么?抢别人的女人很有意思,让你欲罢不能吗?”

    吕安喘着粗气怒视张瑞泽。我真害怕他们两个人会打起来,可当我正在思考如果他们两个人打起来我该不该拉架的时候,吕安却泄了气,丢给我一句“我和你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就走了。

    我本想好好对他说声“对不起”,但最终没有勇气叫住他。

    张瑞泽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他开心地抱起我在原地打转。我吓得轻声尖叫,但随即就变成了开心的大笑。在天旋地转的幸福中,我盲目地认定我们两个会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每天他爱我我爱他,我做饭他洗碗,我收拾家他玩游戏。

    可我低估了上帝这个老头的恶作剧天分,他执意不让我好过,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但我没想到,厄运会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和幸福如影随形。

    那天晚上十点,张瑞泽突然接了一通电话。他的脸色马上变得惨白,接着跟我说了声“我出去有事”就推门离去。

    请原谅我的多心,但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出事,于是左右思忖后决定尾随他出门。

    我从窗户上看到他出了楼道门,于是飞奔着穿上鞋也轻轻地出了门。我刻意踮着脚尖下楼,生怕把楼道里的声控灯给弄亮了。出了楼道我飞快地跑到小区门口,躲在黑暗的地方寻找他的去向,然后跟在他后面不远处。我跟着他一路左转右转,看着他进了一家叫做妖妖的酒吧,我咬紧牙也跟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音乐也不是很震耳欲聋。我在有些昏暗暧昧的光线中寻找他的影子,可酒吧里人影晃动,根本看不清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酒吧的舞台上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她的表情冷淡,眼神里也全是漠然,嘴角却勾勒出一丝傲慢的笑容。我慢慢地靠近她,她穿着夸张的演出服在舞台上唱歌,在混杂的环境里我竟听到她的声音犹如清泉一般悦耳。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得太过专注的原因,她很快就发现了我。在一曲过后她跳下舞台,指着一个小通道对我说:“如果你要找人的话,顺着这个小道从后门出去,如果不是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人?”我一时竟忘了我是来找张瑞泽的,却和她搭上了话。

    “因为你是生面孔,”她满不在乎地擦着额头的汗珠,“还有就是我今天高兴。老娘高兴了什么都愿意做,偶尔当个救世主也是很不错的。”说完她嘿嘿地笑了,露出了如珍珠一般洁白的牙齿。我这才闻到她身上有浓重的酒精味,应该喝了不少的酒。

    “你叫什么?”我问她。我好想知道这个充满了魅力的女孩的姓名。就在这时有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走过来,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醉醺醺地说:“钟小茴,我捧你的场子这么久了,你怎么也不赏个脸陪我喝几杯?”

    原来她叫钟小茴。

    “陪你个大头鬼!”只见这个女生甩开猥琐男的手,大声骂出了脏话,然后迈着大步往后台走去。那样子既神气又高傲,像个比雅茜还要公主的公主,高高自上,不可一世。

    我望着这个女生离去的方向发呆了好久,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像她那般,拥有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女生自愧不如的气质,直到酒吧里换了重金属音乐才把我从幻想中拉回来。我匆忙出了酒吧的后门,看到一条小巷,地上的青花石因为年岁已久,散发着青苔潮湿腐烂的味道。

    我顺着小巷往里走,小巷里很安静,越往里深入就越黑。突然一声狗吠吓了我一跳,我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小心惊叫出声。我惊魂未定地往前方看了几眼确定没有狗,我左边的大门却在这时突然打开,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一只手拖进院子里丢到地上。

    原来这条小巷的左右都有人住,紧闭的大门让我以为里面根本不会有人,可到底是谁把我拽进来的,难道是张瑞泽吗?

    我刚想抬头看,就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拽起,拖着往屋里走去。我试图站起来,但强大的拉力让我根本无法站起来,只能被拖进屋里。就在这一瞬,我敢断定这个人不是张瑞泽。我的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被绑架了。可是我又没钱又没貌,是个连中学都还没毕业的小毛孩,谁会绑架我呢?

    我被拖进屋里,木门被打开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明亮。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突然出现的光线,条件反射地闭了起来,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满满一个堂屋里都站满了人。说确切点是一屋子男人,他们个个面露凶相,让我忍不住幻想是不是下一秒我就会被他们给打了麻醉,然后把我的心肝肺全部整出来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