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海川愕然,伸出右手食指指着黎叔,大怒道:“什么?你说什么?周望令我转移族人?当初不是说好了要保护我的族人么?我为什么要听周望的?我是他手下的一条狗么?”

    黎叔依然一副死人脸,漠然道:“司主起兵过早,枝江弓兵还未赶到燕子口,田楚产随时都会威胁司主的族人。再说,事成之后,司主乃邦泰容美部主事,而周都督乃阁幕使、都督府都督,一些事情,还得听周都督的!”容美部主事,乃邦泰许诺给董海川的官职。当初,董海川见土司部主事彭新一言九鼎,在清江地区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羡慕不已,于是利欲熏心,做了邦泰的内应,更是不惜挥兵攻打长阳、宜都。

    董海川胸膛不停的起伏,显然怒极,最终,他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恨恨道:“知道了,让周望在清江沿岸准备大量的船只!”

    黎叔心里暗自好笑,既然已经出了兵,还不得事事听从邦泰的吩咐?这就叫开弓没有回头箭!

    黛狮山下,月白风清楼黛狮亭。

    田楚产一行正站在亭中,遥望着成为一片瓦砾的三斗坪。只见田楚产脸色红润,眉宇舒展,轻松之色尽显于脸上。

    田玄随侍,此时豪情满怀,放言道:“捅开了那层纸,才发现邦泰虚弱无比,林纯鸿也是那绣花枕头嘛!”

    田楚产摇了摇头,“小看林纯鸿就要付出代价,你以为林纯鸿在北方的战绩都是吹出来的?幸好林纯鸿现在不在枝江,嘿嘿,就凭周望?哼!周望笃定咱们过不了清江,咱们就渡过清江给他看看!一月之内,嗯,只需要一个月,就大局已定,任凭他林纯鸿如何蹦跳,终究是朝廷的反贼!”

    “一个月?这个……”田玄心中无底,满脸疑惑之色,“湖广巡抚和朝廷那边我们有把握么?”

    田楚产冷笑道:“不需要他们支持我们,只需要他们怀疑林纯鸿居心叵测即可!”

    田玄不解,正待继续问,结果却被急报声打断:“启禀宣抚使,田楚云将军势如破竹,已经进入五峰石宝境内,抓住了董海川来不及转移的族人,田将军询问如何处置董海川的族人。”

    田楚产不接传令兵的话,转头对田玄笑道:“看看,机会不就来了么?”

    说完拉长了脸,眼睛里露出狠戾之色,几乎一字一句的喝道:“全……部……屠……光,一个也……不留!”

    田玄大惊,“爹……”

    田楚产挥手打断田玄的话,继续对传令兵喝道:“传令田楚云,屠光五峰石宝后,立即追剿董海川!”

    传令兵接令后,如一阵烟一般快步而去。

    田玄面露不忍之色,恨不得一把抓住传令兵,“爹,屠光了五峰石宝,儿子担心其他土司兔死狐悲啊。一旦他们作乱,咱们就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田楚产面露赞赏之色,道:“你心存仁念,我感到十分欣慰。要不是容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为父也不会出此下策。你想想看,董海川在宜都听闻族人被杀光了会有什么反应?你再想想,唐晖或者是朝廷听闻咱们屠光了五峰石宝,会有什么反应?”

    田玄低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迟疑道:“只是这有违天和,即便这次逃过一劫,但咱们失了民心,以后……”

    “不解决林纯鸿的威胁,哪还有以后?本来咱们有机会不这样做的,当初,要是你在三斗坪捉住了月白风清楼的细作,人证就有了,往唐晖那里一送,咱们还用得着这样么?”

    田玄面露羞愧之色,嗫嚅道:“儿子……”

    田楚产挥了挥手,道:“非你之错,只怪月白风清楼的那个贱人反应太快,还有那石柱的张凤仪恰好在三斗坪。邦泰尽是一些奸猾之辈,对秦柱国耍这种小聪明,估计会适得其反呢……哈哈……”

    田楚产得意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间,显得特别的阴森恐怖,更为恐怖的是他亲口所下的屠杀令!

    随着田楚产的命令抵达田楚云军中,大规模屠杀立即开始。一群群老幼妇孺被武装到牙齿的甲士驱赶到山谷,随着田楚云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整个山谷间尖叫声、哀嚎声、求救声不绝于耳,最终,一切都安静下来,将近两千手无寸铁的百姓横七竖八的躺在山谷中,一双双眼睛兀自瞪得圆圆的,似乎在控诉着人间的苦难!

    天地为之恸哭,日月为之变色……

    第159章 急转直下

    宜都县隶属于夷陵州,上锁巴楚山地,下引江汉平原,由清江和长江环抱,素有楚蜀咽喉之称。大明开国二百多年来,宜都县承平无事,军备、城防极为薄弱,当董海川渡过清江后,几无抵挡,抵达宜都城下,宜都城小兵弱,被董海川轻易攻下。

    董海川受周望之命,严禁部下烧杀抢掠,但是,董海川对部下的掌控远远还未达到令行禁止的地步,小规模的烧杀抢掠屡禁不止。并且,宜都县城的地痞流氓兴奋无比,纷纷打着容美宣抚司的旗号抢掠杀人,这一切导致宜都城内纷乱无比,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兴起了大规模逃亡的狂潮。仅仅五天之内,就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老百姓离开了宜都城,现在城内十室九空,一片衰败之色。

    董海川绝非什么善类,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大部分金银流入了他的腰包,宜都县最美的女子进入了他的怀抱。

    虽然邦泰满口承诺保证五峰石宝长官司的安全,但董海川总是觉得隐隐不安。随着战况越来越不利,董海川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于是,董海川占领宜都城后,立即请求邦泰派遣船只运送族人过清江。然而,五天之内能迁出多少人?

    这日,董海川正在温柔乡中胡天胡地时,接到了留下的族人被屠杀一空的噩耗。

    董海川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从床上一跃而起,哭倒于地,哀嚎不已:“狗日的田楚产……老子要杀你全家……”

    董海川气郁于胸,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抢过墙上挂的一把斩马刀,狠狠的往床柱上砍去,斩马刀乃邦泰的礼物,果然是锋利异常,削铁如泥,奢侈豪华的红木架子床轰然坍塌,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声。

    董海川犹不解恨,双手紧握斩马刀,往卧榻之侧的梳妆台砍去,稀里哗啦的一阵响,梳妆台成了一堆废墟!

    “狗日的邦泰,说话如放屁,还老子族人命来!黎中这个狗东西,害老子好苦……黎中呢,快给老子叫黎中!”

    ……

    当黎叔赶至董海川住所时,董海川已经扔掉了斩马刀,坐在地上,眼珠一转不转,呆呆的瞅着废墟。

    见到黎叔之后,董海川的火气腾地升起,一把从地上弹跳而起,冲至黎叔面前,侧过庞大的身躯,举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向黎叔的脸扇去!

    “骗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啪……”黎叔猝不及防,被董海川抽的连退三步,方才止住脚步。

    黎叔右手捂着脸,满眼怨毒的看着董海川,“呸”的一声,一口鲜血夹杂着两颗牙齿往董海川脸上飞去。

    董海川反应敏捷,略微侧头,躲过了袭击。

    黎叔伸出左手食指指着董海川,咬牙切齿骂道:“懦夫!竖子不足与谋!今日的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要不是你提前出兵,会有今日之祸?”

    董海川全身的力气似乎瞬时被抽空,摇晃了几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捂头,痛哭失声:“完了……一切都完了……都是我害了族人……”

    黎叔愕然,没想到董海川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居然会痛哭。

    黎叔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摄住对董海川的厌恶,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只有懦夫才会迁怒于人!田楚产干这等人神共怒之事,只要心里稍稍有点良心,无不以啖其肉、饮其血为快!如果董司主还有点骨气,就应该找田楚产报仇!”

    董海川松开双手,抬头看向黎叔,黑脸庞上兀自挂着泪珠,如同一个孩子般喃喃道:“对,应该去报仇!”

    说完,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狂吼道:“来人!擂鼓聚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