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能奇心急,在川东的崇山峻岭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比他还要心急,这位老太太就是秦良玉。

    秦良玉听闻马祥麟放开洛南通道后,大惊失色,跌足长叹道:“我儿糊涂……我儿糊涂……”

    秦良玉打了将近一辈子的仗,足迹遍布辽东、燕赵、云贵等地,其眼光自然不是熊文灿、李绍翼所能比。她立即意识到,林纯鸿有意激怒马祥麟,目的就是为了给贼寇放开进入四川的通道。

    林纯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秦良玉的本事显然不止于此,她敏锐地察觉到,杨嗣昌很可能在为整个大明进行布局,而且,杨嗣昌的这个局中,无论是她秦良玉,还是林纯鸿,都是他手中的棋子,都要摆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但是,杨嗣昌把林纯鸿当棋子,林纯鸿显然不会同意,林纯鸿只会把自己当成对弈者,绝不会任杨嗣昌摆布。

    秦良玉很清楚,表面上来看,剿灭盘踞在洛阳附近的张献忠是最大的事情,但事实上,林纯鸿和杨嗣昌关于棋子和对弈者认知的不同,才是最为惊险之事,关系到大明的未来。

    前段时间,林纯鸿在调兵一事上与李绍翼互相角力,仅仅只是这场博弈的预演。随着战事逐步深入,局势将越来越凶险,一个应对不小心,大明很可能直接崩盘,整个中原大地立时陷入混乱之中。

    至于张献忠在博弈中扮演什么角色,秦良玉直接判定为道具,在她的心目中,纵然张献忠拥兵二十万,只要林纯鸿愿意,三万荆州军足以轻松剿灭。

    如此凶险的局势,对于素有忠义之名的秦良玉来说,岂能冷眼旁观?

    她又想到,自己遥处川东,马祥麟又稀里糊涂的,如何能避免林纯鸿在叛离大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自己未奉命而离开川东,必然又背负上擅离驻地之罪名。而且,即便背负这个罪名,赶到了禹州,仅凭马祥麟手中的七千白杆兵,又有什么能力阻止林纯鸿跨出这一步?

    这个世界,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的,没有足够的实力,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纯鸿肆意妄为。秦良玉打了一辈子的仗,哪能不知道这点?

    秦良玉思索良久,最终咬牙做了决定:她本人立即前往禹州,同时令秦翼明为帅,率领万余白杆兵至四川、湖广接壤的太平县驻守,做好随时出川进入郧阳的准备。

    这个忠义为先,性格坚强的老太太,最终选择了宁愿获罪,也要为大明尽一份力这条路!

    第369章 栖身荆州

    秦良玉准备取道重庆,途径达州,然后进入安康转而东向,经郧阳、南阳,最终抵达禹州。

    秦良玉很清楚,以荆州之能,恐怕自己还未出四川,消息就已经送到林纯鸿的案台上。所以,她选择了路途最近,道路最为畅通、沿途最为安全的郧阳和南阳。

    这一路长达一千六百多里,秦良玉以六十岁高龄,不避崇山峻岭险阻,足以看出她对大明朝廷的忠义之心。

    当她行至万源县时,却迎头碰上了秦永成。看着一脸疲态的秦永成,她大吃一惊,问道:“难道河南有异变?”

    秦永成拜服于地,恭敬地答道:“回夫人,河南无异变。要说大事,莫过于张献忠部将艾能奇率万余残兵向林纯鸿投降。”

    “哦?仅仅五日,就逼降艾能奇?荆州军怎么做到的?”秦良玉人虽在崇山峻岭中穿越,对河南的战局倒不是一无所知。

    秦永成心里有事,本不想过多纠缠战局,但秦良玉问起,容不得他不答。他按捺住内心的焦虑,道:“林纯鸿亲率神卫、天策、宣武三军在东苏沟停留两日,迷惑张献忠,却暗暗派骠骑军和虎啸军绕过洛东山脉,从巩县打击艾能奇部,艾能奇不能支,只能往南逃奔。林纯鸿却亲率两万人马,连夜翻越嵩山,堵住了艾能奇的退路,艾能奇无法,只好投降。”

    秦良玉大奇,问道:“曾闻,艾能奇乃张献忠义子,对其忠心耿耿,每遇战,无不冲杀在前,这次心头尚有万余兵马,如何就投降了呢?”

    “这个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冯双礼阵亡后,艾能奇溃不成军,被荆州军围住两日后,便投降了……”

    说到这里,秦永成打住了话头,眼角的余光不停地打量着周边的人。

    秦良玉会意,令其他人等退下。秦永成方才继续说道:“属下从宜阳出发时,李主事与林纯鸿为艾能奇之事起了争执。”

    “哦?”秦良玉的眉头簇成了一团。

    “李主事令林纯鸿交出艾能奇及所部兵马,声称唯有朝廷,方有权处置艾能奇。”

    秦良玉点头道:“嗯,李主事这么做,算得上有理有节。”

    “只可惜,林纯鸿压根就不把李主事的话放在眼里,拒绝交出艾能奇,还说,当初艾能奇投诚时,提出除非栖身荆州,否则绝不投降,他已经答应了艾能奇,不能不讲信用……”

    秦良玉脸色颇为凝重,问道:“林纯鸿真这么说?”

    秦永成点头道:“此话无人不知,应该是真的。只是属下有所疑惑,当初高杰投降时,洪总督令高杰在陕西效力,朝廷任其作为,未置一言,为何此事到了林纯鸿身上,就行不通了呢?”

    秦良玉也不回答秦永成的话,只是叹道:“恐怕朝廷不得不让步了……”

    秦永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把疑惑深深地埋在心里。他哪里知道,秦良玉内心如惊涛拍岸,片刻也无法宁静。

    秦良玉知道,林纯鸿提出“栖身荆州”,无疑将荆州放在了与朝廷对等的局面。当前张献忠猛攻汝州,随时有可能绕过汝州威胁禹州。只要禹州方面感到了威胁,十有八九会让步。

    秦良玉内心烦躁,根本无心向秦永成挑明这些弯弯道道。她默然半晌,随口问道:“宜阳那边情况如何?”

    秦永成再次拜伏于地,诚惶诚恐地回道:“属下知悉一事,对马副将有所隐瞒,还请夫人恕罪。”

    秦良玉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地问道:“你身为行军长史,军旅之事,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何隐瞒至今?”

    秦永成叩首道:“夫人,此事不涉军旅,却关系到七千多白杆兵的生死性命,属下只好慎之又慎。据属下所知,林纯鸿此次北上,暗中携带了小妾陈氏。不过禹州军议结束后,陈氏就消失了踪迹。属下暗中查探,发现陈氏在周世亮的护送下,目前已经抵达泌水县的夫人堡!”

    秦良玉大惊,失口道:“林纯鸿派小妾前往夫人堡干什么?”

    秦永成道:“属下不知。禹州军议时,马副将与林纯鸿多次争执,相互之间仇怨颇深。属下担心马副将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丧失冷静,所以隐瞒至今。”

    当初,秦良玉选择了信任张凤仪,并安排张凤仪前往夫人堡。但是,这个世界上,男女之事非常敏感,任何人都抱着宁可信其不可信其无的观念来处置这事,身在局中的秦良玉也不例外,咋一听到秦永成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是林纯鸿与张凤仪藕断丝连,恐怕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良玉压制住内心的怒火,道:“你做得对,此事不告诉马副将为好。你此次专程南下,所为就是这事?”

    秦永成点了点头,道:“是的。纸终究包不住火,属下不得不未雨绸缪。”

    秦良玉对她这个儿子太了解了,知道其性急,一旦动了火,什么也顾不上。看来,当初把秦永成派到马祥麟身边,担任行军长史,还真是选对了人。

    不过,秦良玉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林纯鸿与张凤仪藕断丝连,却又把小妾送到夫人堡,这算什么事?而且,周世亮乃林纯鸿麾下大将,与护卫从不沾边,林纯鸿为何单单派他护卫?

    秦良玉越想越不对劲,问道:“周世亮带了多少人马?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