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手抚额头,连声道:“让我再想想,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解当前的危局。我自崇祯二年起兵以来,要论局势之险,这次并不算特别,充其量就是一个坎,跨过去了,就是一片坦途……”

    说着说着,张献忠将目光转向了舆图,定格在洛南之西的葡萄岭上。

    刘文秀顺着张献忠的目光一看,瞬间明白了张献忠的打算,急道:“义父,翻越葡萄岭的确算得上奇计,洪承畴、孙传庭与李自成在甘陕纠缠,一旦我们跨越葡萄岭,进入渭河平原,算得上鱼入大海,龙出升天。不过,儿子担心,不等我们赶到葡萄岭,就被荆州军剿得一干二净!”

    说完,刘文秀以头磕地,砰砰作响,苦求道:“义父,就让儿子提前赶至徐家湾,建好营寨、布下拒马和陷马坑,待我军通过之后,堵住荆州军骑兵的追击。”

    张献忠拧着眉头,看了看刘文秀,怒道:“壮士断腕!壮士断腕,整日介地壮士断腕!老子现在不是断腕,而是被砍掉了左膀右臂!艾能奇和李定国已经被林纯鸿那小子所擒,难道老子还要失去你?”

    刘文秀神色黯然,拜服于地,泣道:“义父之恩,儿子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现在艾能奇和李定国安然无恙,一旦寻着机会,势必前来与义父汇合,还请义父不要过于挂念。”

    张献忠不无所感,令刘文秀站起来,自己却陷入沉思之中。

    张献忠不是看不到现在极度险恶的形势,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将领的信心而已。

    从心而论,张献忠觉得在徐家湾提前建营寨阻隔荆州军骑兵乃上上之策。徐家湾处于卢氏和洛南之间,洛水从那里横穿而过,两边都是崇山峻岭,除了洛水河谷以外,皆难以通行。

    荆州军骑兵不善于攻坚,而且与车步军距离甚远,一旦在徐家湾建立营寨,挡住荆州军的兵锋三日,应该没有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驻守营寨的军队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张献忠觉得刘文秀的军事才能长进不少,甚至有超过孙可望的势头。他也不反对刘文秀的计划,只是他不愿意让刘文秀去率兵断后。

    对他而言,断后最合适的人选非罗汝才莫属。只是,罗汝才会听令去断后吗?张献忠怀疑,只要他的话一出口,罗汝才非得当场和他翻脸,即使出现两军火并之事,也不是不可能。

    张献忠百思不得其计,最终摇了摇头,对刘文秀说道:“过两日再说吧。现在大军离徐家湾还远着呢,两日后再赶去徐家湾建营寨,时间也来得及。我倒想看看,罗汝才就会一直沉得住气,一点也不着急……”

    ……

    张献忠所料不差,仅仅过了一夜,罗汝才就亲至张献忠军中,神色惶急地说道:“张大哥,形势紧急,宜早作打算。”

    张献忠见罗汝才亲至,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却故意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些日子,大哥我也是心急如焚。只是骠骑军、龙虎军行动迅速,又轮番追击,丝毫不见疲累,要摆脱骑兵,却是无计可施啊。罗老弟可有何良策?”

    罗汝才大声道:“张大哥,说到摆脱骑兵,小弟倒有一计……”

    罗汝才大跨步走到舆图之前,指着徐家湾说道:“提前于此处建一营寨,遍布拒马、陷马坑,荆州军骑兵势必难以寸进,咱们就有机会摆脱骑兵!”

    张献忠吃了一惊,暗思道,这罗汝才果然不虚“小曹操”之名,居然与文秀想到了一处。他面上却摆出沉吟之态,旋即又装作大喜道:“罗老弟好算计,此策一出,荆州军的骑兵定然无计可施……”

    说到这里张献忠顿了顿,皱着眉头叹道:“只是,派谁镇守营寨呢?断后的风险巨大,很可能挣不出这条命。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委实难以决定……”

    罗汝才的眼角肌肉跳了跳,犹豫道:“若大哥信得过小弟的本事,小弟愿意率本部提前至徐家湾建立营寨……”

    罗汝才居然会主动提出断后,让张献忠大吃一惊。狗居然改得了吃屎,这世界未免太疯狂了吧?

    张献忠一百个不相信罗汝才会掩护他撤退,但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颇为感动地紧握住罗汝才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两人商定了断后、掩护之细节,形成了具体方案。

    ……

    待罗汝才离开后,张献忠厉声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立即令暗桩查明罗汝才的目的!”

    第428章 挑拨

    天色刚刚蒙蒙亮,一条消息就摆在了张献忠的面前:两日前,曾有一人暗中进入罗汝才军中,密谋半夜之后,方才离开。

    张献忠后怕不已,幸亏昨晚不信任罗汝才,否则还真有可能被罗汝才给算计了。

    张献忠立即将孙可望和刘文秀招来,共同商议对策。

    孙可望听了此事后,马上撇嘴道:“罗汝才十足的一个白眼狼,听说,荆州军的参军总管陆世明曾是罗汝才手下的师爷,这不正好印证了罗汝才想投靠林纯鸿的心思?”

    张献忠不置可否,把眼光瞅向了刘文秀,问道:“文秀,你怎么看?”

    孙可望见张献忠如此倚重刘文秀,一时心里醋意大盛,看向刘文秀的目光犹如刀子一般,恨不得把刘文秀大卸八块。

    刘文秀一直负责管理探哨,整理情报,说话的逻辑性比孙可望强多了:“义父,如果罗汝才真要投靠荆州军,那么他想提前至徐家湾建立营寨,可能的目的有二,一是阻隔我军前进,将我军当做投名状献给荆州军;二是借断后之机,与我军脱离接触,便于顺利投降。”

    刘文秀的话音刚落,孙可望就抢着说道:“罗汝才狗一样的人物,定是想算计我军,为自己今后升官发财挣得筹码!”

    张献忠不满地看了看孙可望,警告道:“先让文秀把话说完!”

    刘文秀也不去理会孙可望,继续说道:“如果罗汝才没有投靠荆州军的计划,那么,这事就很可能是荆州军的计谋,试图让我们与罗汝才互相猜忌、火并,最终渔翁得利。义父,若真有此计,此计也不难识破,当年曹操抹书间韩遂,岂不是正好与此相类似?”

    张献忠听《三国演义》话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马上醒悟过来,沉吟道:“还真有可能是荆州军的计谋。不过,罗汝才昨日主动要求镇守徐家湾,行迹太过可疑,与常理不符……我宁愿相信罗汝才试图阻隔我军通过徐家湾,算计我军。”

    刘文秀紧锁着眉头,担忧道:“若真如此,则我军危矣。”

    张献忠也陷入极度担忧之中,现在,大军本就离一溃而散不远,再加上一个居心叵测的罗汝才在旁窥视,局势可谓凶险到极处。

    孙可望道:“既然罗汝才做了初一,咱们不妨先下手为强,彻底消除这个隐患。”

    刘文秀一听,大惊,马上跪伏在地,大声道:“义父,万万不可进攻罗汝才,这样正好中了荆州军的奸计!没准荆州军压根就无心招降罗汝才,鬼鬼祟祟地搞这么多动作,就是为了让我们进攻罗汝才。当我们与罗汝才大战时,荆州军必趁机进攻,那么我们就全完了。”

    张献忠也摇了摇头,道:“文秀说得有道理,此时不宜进攻罗汝才。”

    孙可望阴郁着双眼,阴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吧?”

    刘文秀缓缓道:“义父,儿子有一策,还望义父采纳。”

    “说吧,如果可行,自然采纳。”张献忠点头道。

    刘文秀面带决然之色,铿锵道:“儿子认为,无论罗汝才是否已经准备投降荆州军,我们必须采取行动,从根本上断绝这种可能。不如让儿子率军至徐家湾断后,如此一来,罗汝才既不能堵截我们前进的道路,又有义父大军窥伺在侧,他必不敢妄动。待进入洛南,翻越葡萄岭,罗汝才有了生路,自然不会再起投降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