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世魁日夜忧心,沈志祥觉得有点羞愧,毕竟,这些条款都是他与林纯鸿敲定的,算得上第一责任人。

    “叔父,当初情况紧急,侄儿也是不得已,方才答应林纯鸿的驻军条件……这个……这个,不过当初拟定条款时,侄儿留了一手,加了一句‘协防满清鞑子’,现在我东江购买了六艘蜈蚣船,比金吾军水师还多,所谓的协防,条件业已不存在……”

    沈志祥琢磨了老长时间,终于想起了当初的条款,忍不住提醒沈世魁。不过沈志祥自身信心就不足,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湮灭不可闻。

    也是,林纯鸿是什么人,吞到口里的东西,会再次吐出来?

    他本以为沈世魁会把他大骂一顿,哪想到沈世魁突然愣了愣,道:“我倒忘了,当初拟定的协议还有这个条款,不如好好措辞一番,要求林纯鸿金吾军从皮岛撤走……”

    沈志祥大吃一惊,问道:“这样有用吗?”

    沈世魁断然道:“当然没用,我只是想对郑福林施加压力,借机限制郑福林的活动而已……一旦引狼入室,还想着把狼赶走?那是妄想!”

    正说着,沈世魁忽然收到了一份拜帖,打开一看,沈世魁不免脸色大变:“林纯鸿正在济州岛,不日将登上皮岛……”

    沈志祥目瞪口呆,心里不免如惊涛骇浪一般:一个破小岛,林纯鸿来干什么!目瞪口呆倒也罢了,但沈世魁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他摔倒在地:

    “周林佬六艘战舰护航,一同来皮岛的,还有济州岛上的六千余人马!”

    ……

    拜帖,犹如通告一般,沈世魁无力拒绝,更是没胆设置任何障碍。岛的东北角,金吾军将士三千余人,安营扎寨,直把东北角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更何况,这帮将士手头的家伙一点也不含糊,板甲倒也罢了,带着明晃晃刺刀的火枪也不足为虑,最让沈世魁胆寒的是,两营人马,居然拥有霹雳火炮四十余门!

    沈世魁一度怀疑,万一双方发生冲突,岛上万余东江军很可能还未与金吾军打照面,就被霹雳火炮轰个七零八落!

    初冬,皮岛一片萧瑟,寒风咆哮,万物蛰伏。然而,寒冷却抵挡不住岛上守军的热情。听闻林纯鸿要来皮岛,不仅金吾军兴奋得如同过年一般,就连东江守军也受到了感染,每日到处打探消息,询问林纯鸿何时抵达皮岛。

    “喧宾夺主!喧宾夺主!”

    听着皮岛上震天响的锣鼓声、欢呼声,看着金吾军、东江军将士个个伸长了脖子,比看戏还要兴奋专注,沈世魁忍不住气得发抖,差点拂袖而去。

    沈世魁不是没有想过,趁林纯鸿大军未到之前,突然袭击,将金吾军一举歼灭。不过如此一来,皮岛将面临林纯鸿的疯狂报复,在六艘巨型战舰的助威之下,皮岛很可能被轰个底朝天。

    两者同时毁灭,这可不是沈世魁想要的结果。沈世魁甚至还想过,趁林纯鸿登岛后,精心策划,将林纯鸿一举擒获交予朝廷。这事要是办下来,他沈世魁很可能一步登天或者瞬间下地狱,后果很难预料。

    沈世魁到底商贾出身,看不见收益的事情,很难下定决心去做……

    正当沈世魁胡思乱想时,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来了……来了……东边有桅杆……”

    所有人都往东边望去,只见遥远的东边,隐隐约约冒出几个黑点。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郑福林与沈世魁并肩而立,偷眼向沈世魁望去,且见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笑容,间或,肌肉一阵哆嗦,显得极不自然。

    郑福林心里暗笑不止。

    沈世魁的尴尬,郑福林心知肚明,要说沈世魁叔侄对荆州军的到来有多欢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要不是当初有救命之恩,郑福林怀疑,沈世魁直接会刀兵相向,将金吾军逐出皮岛。

    这次,林纯鸿至济州岛,郑福林是知道的。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纯鸿居然会亲自来皮岛,而且还将龙虎军团第一军也带到了皮岛。

    这意味着什么?显然,林纯鸿的目标不是辽东半岛上的鞑子,就是他身边并肩而立的沈世魁!

    郑福林估计,将矛头指向沈世魁的可能性远远超过辽东半岛。毕竟,无论荆州军派遣多少兵力上辽东半岛,最多也只能起到骚扰鞑子的作用,林纯鸿不至于这样兴师动众。

    要谋取的对象就站在自己身边,而且脸上还保持着笑容,这多少有点讽刺。无他,形势比人强而已。这让郑福林的心情非常好。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六艘战舰巨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家的眼前,锣鼓声、欢呼声犹如山呼海啸一般,响彻云霄。

    金吾军水师四艘蜈蚣船,立即迎上前去,与战舰停靠在一起,将林纯鸿及一帮战将迎进了蜈蚣船,然后脱离巨型战舰,进了港口。

    看到这些巨型战舰,以及紧随其后的三艘大型运兵船,沈世魁的眼睑不停地跳动,脑袋里几乎一片空白。

    直到林纯鸿上了岸,看到郑福林半跪于地,向林纯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沈世魁才清醒过来,满脸堆着笑容,迎向林纯鸿,双手抱拳道:“东江总兵沈世魁,见过林总兵!”

    听到林总兵三个字眼,林纯鸿左右的荆州将领微微变了脸色。林纯鸿的衔级为都督府都督,比沈世魁的都督府左都督高一级,另外,林纯鸿有将军号“平贼将军”,无论沈世魁称呼林纯鸿为都督,还是平贼将军,均比林纯鸿矮了一级。唯有职级上,林纯鸿为总兵,与沈世魁平起平坐。

    沈世魁如此称呼,将自己放在与林纯鸿对等的位置上,摆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林纯鸿如何针对他,他都不会有半分妥协。

    窦石温哪里忍得住,在他的眼里,沈世魁不过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狗而已,如何比得上林纯鸿,当即作色道:“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了河拆了桥,卸了磨就杀了驴,也不想想谁救了皮岛!”

    林纯鸿一直保持着笑容,也不训斥窦石温,只是紧盯着沈世魁,观其反应。

    沈世魁被窦石温当众数落,大大跌了脸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好不容易按捺住暴走的冲动,正待说话缓和气氛,却被林纯鸿的哈哈大笑声打断:“本督与沈总兵,兄弟也,无妨无妨……”

    第487章 皮岛之议

    初一会面,双方就闹得剑拔弩张,不过,林纯鸿一声哈哈后,沈世魁虽吃了暗亏,却也不得不就坡下驴,讪笑道:“林兄弟说得是,兄弟么,哪有那么多讲究?”

    两人稍稍寒暄几句,说了一些场面话,沈世魁告辞而去,林纯鸿进入了金吾军大营。

    “轰……轰……轰……”

    林纯鸿骑着一匹浑身漆黑的战马,刚一跨入大营,礼仪兵点燃了号炮,连放三炮。炮声初歇,礼仪兵抬起足足有三尺长的牛角号,鼓起腮帮子,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牛角号悠长,林纯鸿拉住了马缰,挺胸收腹,直直地坐立在马匹上。片刻功夫后,牛角号歇息,令鼓手拿起鼓槌,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

    鼓点的频率并不高,与平日步行的频率差不多。林纯鸿微微一抬马缰,黑马踏着鼓点,一步步地向着笔直站立的将士行去。

    “敬礼!”

    当林纯鸿行至将士面前,哨长们一声厉喝,将士们纷纷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知道经过严格的训练。长枪手们左手持枪,右手置于胸前,而火枪手们的火枪早已上了刺刀,接令后,双手紧握火枪,将火枪笔直地竖立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