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金票和银票都有一定的本金率,印制金票银票显然能轻易获取重利。无论是荆州,还是北京,都有尽量多印钱钞的冲动。然而,大明所需要的钱钞总额摆在那里,冒然多印,最终的结果依然是钱钞过多,造成钱钞大幅度贬值的局面。”

    这点,范永斗也认同,他思索片刻,总结道:“说来说去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每年需要印制多少,第二个就是北京和荆州各占多少份额。”

    钱秉镫笑道:“实质上还有第三个问题,双方约定上述问题后,如何保证对方不破坏约定。”

    “这个……”

    范永斗只觉得金票和银票互相兑换的前景极其渺茫。荆州和北京,天然就是仇敌,之间的矛盾很难调和,更别谈互相监督,协作做一些事情。

    不过,范永斗见钱秉镫自信满满,狐疑地问道:“难道荆州方面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钱秉镫点头道:“的确,江陵侯打算,与北京合作设立一家机构,负责确定本金率、印制发行金票银票、管理储备金等等。”

    范永斗大吃一惊,失声道:“合作?这可能吗?”

    钱秉镫道:“事在人为,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单纯从解决当前混乱的钱钞法而言,这种办法是不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一句“事在人为”,不由得让范永斗心惊胆颤。荆州要逼朝廷答应这个方案,手段花招多得很,也就是说,围绕着设立这家机构,双方就是爆发大规模冲突,也不是不可能。

    钱秉镫接着说道:“荆州的意思是,这个机构成立十一人的管委会,十一人管委会中设置一名总管,任何大的决策,比如调整本金率、调整金银兑换比等,皆由十一人投票决定,一人一票。能进入管委会的个人,必须精通经济学、钱钞法等基础知识,并有三年以上的钱庄工作经验。”

    范永斗脸色灰败,按照钱秉镫的说法,恐怕朝廷难以找到一人进入管委会,这样的管委会,还不是林纯鸿说了算?

    钱秉镫丝毫不管范永斗的感受,接着说道:“当然这家机构利润必然丰厚,至于金票银票统一后,北京和荆州如何分利润,基本原则就是按照所出本金的多少折算利润。”

    钱秉镫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摆在了桌子上,说道:“具体细节,我已经在方案中详细列举,还请范大夫指正。当然,若能得到杨阁老的斧正,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末了,钱秉镫又加了一句:“江陵侯对这份方案可是非常满意,也充满了期待,希望北京这边不要让江陵侯失望。”

    说完,钱秉镫告辞而去,留下了失魂落魄的范永斗。

    钱秉镫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林纯鸿将不惜一切代价推动这家机构的设立!

    当范永斗将方案呈至陈奇瑜和杨嗣昌面前后,杨嗣昌和陈奇瑜一边看,一边询问范永斗,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方才将方案看完。

    看完后,杨嗣昌长叹道:“若真按照方案实行,银票不废而废,朝廷虽能获得远比现在丰厚的利润,却永远失去了钱钞发行权,这点,绝不能答应!”

    陈奇瑜的看法与杨嗣昌一致,不过,他考虑到了即将到来的困难局面,问道:“林纯鸿会采用什么方式来逼我们答应?”

    杨嗣昌慨然道:“不管什么方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接招就是!”

    第592章 货币战前奏

    杨嗣昌上面还有朱由检,此事还得向朱由检汇报。

    这个流程,显然不符合常规。林纯鸿不愿意闹得满城风雨,只希望杨嗣昌、朱由检极少数人知悉,无任何奏章之类的玩意。杨嗣昌也有这个打算,遂趁着朱由检召见的时机,将方案递到了朱由检的手中。

    此方案涉及精深的金融、货币知识,没有相当的经济学常识,很难看得懂,就连杨嗣昌和陈奇瑜也看得云里雾里,在范永斗的详细解说下,方才明白。

    朱由检显然看不懂,直接翻到了利益分润一项。

    方案里写得非常清楚,大明现在流通的金票、大圆,合计大约十七亿五千万圆,铜钱数额甚少,连两千万圆都不到,总共合计十七点七亿圆。按照往年的经验,大明的交易额以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速度递增,崇祯十二年需要增发的钱钞大约两点六亿圆。

    方案拟定,本金率按照四成计,北京分润百分之五,即北京只需要拿出五百二十万本金,就可以拿到一千三百万圆的银票。一来一去,预计崇祯十二年,北京可获得七百八十万圆。

    朱由检大为心动,一年可获得七百多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朝廷有这笔钱,收入上涨三分之一!

    看着朱由检眼睛里冒星星,杨嗣昌不由得大跌眼镜,心里哀叹:包括皇上在内,朝中几人能明白钱币发行中的弯弯道道?

    杨嗣昌无法,只好咬着牙劝说道:“皇上,印制金票银票并不总是赚钱的事。万一新设机构决定,本金率由四成上升至五成,若按照总货币量二十亿圆算,则需要拿出两亿圆的真金白银来作为本金,按照百分之五的份额算的话,朝廷就要拿出一千万圆的真金白银。”

    朱由检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问道:“新设机构动一下嘴皮,朝廷就要把一半的收入交予它?”

    朱由检一下子火冒三丈,怒道:“这算什么事!林纯鸿处心积虑地想谋夺朝廷的权力?”

    杨嗣昌觉得自己在钱钞的了解上已经够白痴了,哪想到朱由检比他更白痴,左右两个极端互相摇摆。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力不够用,硬着头皮说道:“皇上,这不是简单的动一下嘴皮的事。新设机构也要根据大明的实际情况来决定本金率为多少,增发多少钱钞,就拿户部的钞纸局来说,印多少银票,还是由朝廷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朱由检这才明白,新设机构的管委会才是真正凌驾于朝廷之上的权力机关。

    于是,朱由检重新翻到前面,重点看管委会的运行组织规则。

    看了半天,朱由检忽然冷笑道:“十一人的管委会,荆州指定九人,朝廷反而只能指定两人,做他的春秋美梦!”

    “此事免谈!”

    朱由检迅速做了决定。

    ……

    杨嗣昌出宫后,令范永斗告知钱秉镫,朝廷不同意此方案。

    钱秉镫似乎早已意料到这一切,一点也不显得沮丧,反而振振有辞地对问范永斗:“统一钱钞发行之权,势在必行,江陵侯已经下定了决心。北京到底对哪些条款不满,还请详细列举。”

    范永斗哪里敢说朝廷忌讳荆州抢夺朝廷大权?所以,他也哼哼唧唧地说不出所以然。

    钱秉镫变色道:“若北京真的是全盘不满,还请出台新的方案,我们可以在新的方案基础上谈。现在北京什么都不愿意谈,这哪里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范永斗打心里认为钱秉镫说得对,但他哪有什么权力置言,只得小心地措辞,安抚钱秉镫。旋即,将钱秉镫话传达至杨嗣昌耳中。

    杨嗣昌听到以北京制定的方案谈判后,倒是砰然心动,连忙将陈奇瑜、李多义等人唤来,一同商议此事。

    四人议来议去,皆认为,对大明而言,统一钱钞发行权势在必行,关键的问题在于是由朝廷来主导还是由荆州来主导。

    陈奇瑜道:“单单就钱钞发行来看,荆州就如孔武有力的壮汉,朝廷顶多算蹒跚学步的婴孩。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来主导几乎不可能。既然无法主导,能争夺到四成以上的决策权,也是可以接受的。本官认为,不如借机出台方案,与荆州争夺一番,即便最终不成,也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安抚林纯鸿,免得他走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