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客厅等他们的段易抬眼看到他们回来了,问:“处理好了?”

    段淑兰点点头,“嗯,那个混蛋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孩子亲口指证,也去医院做了伤情鉴定,但结果需要一些时间,所以目前段淑兰他们也不确定最后那个混蛋会被关几年。

    但她已经和陆明勇商量好了,他们一定会请最好的律师,帮这个孩子惩治恶魔,也想帮这个孩子彻底摆脱阴影。

    “这谁?”段易扬了扬下巴,盯着怯生生看着他往段淑兰身后缩的小不点问道。

    段淑兰听闻,对段易温声说:“小易,妈妈和你陆叔叔打算收养他……”

    段易掀起眼皮来看向段淑兰,语气不明地回:“你可以直接开个孤儿院。”

    段淑兰面露尴尬。

    段易起身,把手里把玩的一个卡通手机挂坠扯下来,在要上楼的时候经过段淑兰面前,他停了下,伸出手递到那孩子面前。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里快速拿走了小玩意儿。

    “叫什么?”段易走了几步后扭头问段淑兰。

    段淑兰和陆明勇互相看了眼,还没说话,很会看人眼色的小孩子自己就回道:“我还没名字,哥哥。”

    段易被这一声哥哥叫的面色一僵,扭回头闷不作声地踩着台阶上楼了。

    李婶从厨房里端出热了好多次的饭菜来,让段淑兰和陆明勇还有新到这个家里来的小孩儿吃。

    段易到了二楼后又敲了一次陆川的房门,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段易开口对陆川说:“那个小孩儿被家里收养了。江野很担心你,他晚点会过来找你,到时候我会叩门三声,你出去见他。”

    陆川没有说话,但段易知道他在听。

    江野是在晚上十一点多等母亲和妹妹都睡下后偷偷溜出来的。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几乎没有人的马路飞快地往陆川家赶。

    这个季节,虽然中午已经开始炎热起来,但此时夜凉如水。

    江野却因为骑车出了一身汗。

    到陆川家门外后,他把自行车撑好,用手机给段易发了条微信。

    在房间里的陆川正在恍然地发着呆,门板就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声。

    这时段淑兰和陆明勇刚带着小孩子回房间,还没睡下。

    站在走廊里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话语。

    陆川动了动已经发麻僵硬的身体,晃悠着用手撑着床边站起来。

    他缓缓挪动步子,打开门,下了楼。

    陆川拉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倚靠着灯柱等着他的江野。

    他正往这边张望着,身侧放着他的自行车。

    陆川沉了沉气,踏出来,慢慢走到一直盯着他看的江野面前,停住。

    江野什么都没有说,他攥住陆川的手腕,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沉默而安静地抱着他。

    夜风吹过,丝丝凉凉,两个人之间毫无缝隙地贴靠着,彼此的体温都混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陆川压抑地低泣闷闷地在江野肩颈处传出来。

    他后悔又难过地对江野哽咽着呢喃:“是我错怪她了,我恨了她十四年,是我错了……”

    “她是被逼的,我妈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打着陆川绷直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他。

    他知道现在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所以就任凭陆川发泄。

    这样陆川心里才会好受点。

    等陆川的情绪稳定下来,江野才在陆川的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全部的秘密,但我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

    “川儿,我也有个秘密要说给你。”他认真地对陆川说:“我要和你做拥有对方秘密的人。”

    “其实,”江野垂了垂眼眸,顿了片刻后,低声说:“我是孤儿。”

    康梅不是我生母。

    江瑶也不是我亲妹妹。

    你问我我父母啊?

    我也不知道。

    可能还活着,也许死掉了。

    你问我我是谁?

    我也不清楚。

    他们都叫我江野。

    第57章 江野(我想要你。...)

    江野的话让陆川一怔, 他缓慢地抬起脸来,表情愣愣地看向江野,有些不可置信。

    江野失笑, 抬手帮他擦着脸上的泪痕,无奈道:“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骗你, 是真的。”

    他的指腹蹭着他的眼角, 很轻柔地抚着, 嘴角边盈着笑,继续对陆川话语平静地说:“被抛弃过两次。”

    我是孤儿, 被抛弃过两次。

    江野的话语那么平铺直叙,自然如常,表情也格外安然冷静, 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但确实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想听吗?”江野帮陆川擦过眼泪, 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手腕转了个方向,揉了揉陆川后脑的头发。

    陆川吸了吸鼻子, 话语带了些鼻音:“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江野又笑,低叹道:“我还真的, 谁都没告诉过。”

    “你是第一个。”

    他把陆川拉过来,两个人都靠着这根灯柱, 左肩碰着右膀,紧紧挨着,垂落的手握在一起。

    路灯的光洒下来,给他们温了一寸有光亮的地方。

    江野沉吟了片刻, 对陆川说起自己的事来。

    他是弃婴。

    当时康梅和丈夫江誉胜结婚三年, 努力了好多次,仍旧没有孩子, 在从医院检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遗弃的男孩儿,索性抱回家养,取名江野。

    然而谁都没想到,他们把江野抱回去不久康梅就查出来有身孕。

    一年后,江瑶也来到了世上,只不过有先天性疾病,身体一直不好。

    家里为了江瑶的病花了不少钱,日子也越来越拮据。

    “但那时候我小嘛,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我爸妈对我好,我爸爸尤其爱我,哪怕家里生活困难都还是会想办法给我买果冻吃,让我开心。”

    “四岁那年就遇见了你啊,”江野说着扭脸笑着看了眼一直安静听着他说话的陆川,“你在胡同里住的那个夏天,是我这么多年来,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夏天。”

    “后来,你就跟着夏天的尾巴一起走了。就是那年十月份,国庆节的时候,我妈说带我去街上庆祝国庆,有好多人,好多活动,特别好玩。”

    “那天我妈给我穿了新衣服新鞋子,领着我在街上转了好久,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她都给我买。后来我看到一个粉粉的公主小玩偶,举着说要这个,要这个回家给妹妹,我妈当时就哭了,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哭。”

    “我妈没有买那个粉色的公主玩偶,领着我走了。我们到了一个人特别多的广场,广场上正在舞狮子,还有其他好多活动我记不太清了,我妈就把我放在花坛旁边,让我在花坛的边缘坐下来休息,说她回去给我买那个粉粉的小玩偶。”

    江野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看向远方的夜空,用力睁了下眸子,才继续往下说:“然后我就坐在那里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都黑了,舞狮子的人都走了,大家都走了,广场上没有人了,我妈都没回来。”

    默不作声的陆川慢慢攥紧了江野和他交握在一起的手。

    江野快速眨了眨眼睛。

    “我就在坐那儿,哪都不去。到现在都记得那会儿周围很黑,格外安静,我又饿又冷又困,心里还特别害怕,忍不住掉了眼泪,但是因为实在太静了,又惊惧地不敢哭出声。”他说到这里还扯了扯嘴角笑起来。

    “其实当时心里已经意识到,我是被我妈丢下了。但就是要在原地等着,等着她来找我。”

    “因为只要我还等在原地,她一回来就能找到我,不会错过。”

    “再后来,她真的回来了。”江野扬起笑说:“我爸和我妈一起来找我了。”

    “我爸担忧地冲到我面前抱起我就迈着大步往回走,安抚我说‘儿子我们回家’,那是我这些年来听到的最温暖最有力量的一句话。”

    “我被我爸抱着,趴在他的肩头,看到我妈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跟着,还安慰说妈妈你别哭了,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江野说完叹了口气。

    江誉胜把他带回家后就和康梅大吵一架。

    那是江野第一次见到感情向来很好的父母吵架,因为他。

    母亲一边哭一边说她也不想她也心疼,说她丢下他后就后悔了,可是家里真的太难了,根本养不起两个孩子,又不能不给瑶瑶治病,只能把收养的他舍弃。

    父亲就吼说再难也不能干把孩子丢掉这种事,一直坚持既然当初决定养他就要好好养,还质问康梅说她这样和把江野生下来就丢弃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那之后,康梅对江野一直都挺好的。

    尤其在每年的国庆节假期,她像是愧疚,总是会在那几天对他比往常还要更好,反倒让江野心里不太自在。

    陆川很久都没说话。

    他一直以为江野比他幸运的多,他觉得江野生在一个幸福和谐的家庭,所以他的性格才这么阳光开朗,自信臭屁。

    可是,原来他也曾坠落黑暗。

    或者说,他也和他一样,被阴影困扰。

    他的光,带给他温暖让他视为珍宝的光,其实也会害怕被丢弃抛下。

    “有怨过吗?”陆川低声问。

    江野叹息,“还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