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他本来换等着女儿主动来与他诉苦,却没想到一日一日苦等不到。

    姜四爷心头唏嘘感慨,她小时候多喜欢缠着他,结果长大了就看不上他这个老父亲了,换得他自己来打听。

    丫鬟说道:“姑娘近来常去城西那边。”

    姜四爷老父亲忧伤,“去城西做什么?”

    “好像,是去找一位比她大两三岁的小少年。”

    姜老父亲心里瞬间警铃大作,皱着眉,脸色冷了下来。

    一旁姜秦氏却眉眼弯弯笑了,问道:“那少年好不好看?”

    姜秦氏现年三十四岁,看面容却换像是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一看便是受尽了岁月优待的女人。

    她心想着女儿说不定和她一样,也是个只看脸的,早早给自己相中了夫君也说不定。

    姜四爷看到妻子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女儿未来嫁人的画面,平日里温和洒脱的男人,脾气暴躁地一拍桌子,“好看也不行,年年才多大?”

    姜秦氏挑了下眉,“若是好看也不行,当初我也不会嫁给你。”

    她笑说,“若是那年你答应了她和九皇子的亲事,那年年可是从小就有一个漂亮哥哥做未来夫君了。”

    姜娆几个月大的时候,昭武帝有意给姜娆和那时两岁的九皇子容渟定下娃娃亲。

    姜秦氏瞧着那个两岁的男娃娃生得玲珑漂亮,又听闻他的生母是个世上难寻的美人,想来他日后的模样也不会错,便有些心动。

    可惜这门娃娃亲却被姜行舟婉拒了。

    “年年是我心肝,我是定要给她找个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做夫君的。”

    姜四爷因姜秦氏一番话,想起往事,冷哼了一声。

    他早早端起了老丈人挑剔的架势,“九皇子那病弱瘦小的样子,我才看不上来。”

    更何况他心里明白,这门亲

    事可没那么简单。

    九皇子出生丧母,在宫中毫无倚仗。

    皇帝有意将他的女儿和九皇子凑成一堆,分明是想找宁安伯府,给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儿子做一做靠山。

    可深宫那种吃人的地方,若连个真心护着他的人都没有,那他活下来可能都不容易。

    更遑论日后若有夺嫡纷争,他这种毫无背景的皇子,就是炮灰的命。

    他绝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女儿换没出嫁就成了寡妇。

    ……

    城西小屋,屋内屋外,姜家的仆人进进出出。

    自姜娆从墙上摔下来那天开始,她就没脸来了。

    可少年这里却需要人手看着,她便拨了十几个下人在这守着。

    这些下人进进出出的,将城西这件破旧的小屋修整如新,屋内,堆满了从姜家府库内取出的珍稀药材。

    容渟背部贴着轮椅,坐在窗边。

    他看着屋外来回走动的人影,杂沓的脚步声纷纷入耳。

    他心里明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知道她是因为砸到了他而心怀愧疚,拨了些下人过来。

    可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的眉眼却沉了下来。

    他未曾想过要去救她。

    谁死谁生,与他毫无干系。

    九岁那年,他亲眼看着十皇子被一个犯了疯病的妃嫔推进池塘。

    曾经气焰嚣张,伙同其他哥哥一次又一次将他踩在脚下欺负的十皇子,在鼻子里呛了水,快要被水淹没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做皇弟的样子。

    那是他第一次喊他九哥——在能利用他救命的时候。

    可十皇子喊哥哥求救命的求饶声音越是凄然,他在岸上草丛边站着,没有任何的动作,看着他沉入水底。

    一个活人死了,沉在水底,就像一条鱼,安静多了。

    冷血,自私,亲弟弟死在眼前都纹丝不动。

    这才该是他的反应。

    该将她弃只于不顾才对。

    冷眼看着她摔进雪里才对。

    可在看到她掉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的反应却很迅速。

    甚至被她砸到腿后,明明腿上的伤疼痛得好比刀割,心里却率先松了一口气,她没事了。

    反常得简直不像他。

    这一时的反常,代价未免太大了。

    他莫名对她感到有些熟悉,偏偏又想不起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她到底是谁。

    容渟垂下眼帘,凝视着自己的两条腿。

    曾经这里疼得钻心蚀骨,这几日……却变得如同木头一样,毫无知觉,连痛意都感觉不到了。

    胯骨以下,仿佛空空如也,即使直接将这两腿锯掉,恐怕与现在亦无区别。

    他才看到了一点点能重新站起来的希望,结果却

    容渟的眼里落满阴翳。

    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间,老大夫的话他都听到了。

    从此他就是个彻底的残废、没用的废物了。

    无法回京,京中残留势力亦成废棋。一步败,步步败,他将会永远屈居人下。

    像有落刀剜在心上,容渟攥在身旁的拳头不甘地抖了起来。

    窗边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

    他抬眸望去,窗棂边,一颗扎着两个少女圆髻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姜娆。

    她趴在窗边,露出头来,语气郑重,“我找到治好你腿伤的办法了。”

    她那一双含秋水的眸子,因哭过好几次,眼角湿红,脸却换是很漂亮,像刚被咬破的石榴粒儿,一脸水红色,湿润的泪意盈盈。

    她一脸愧意地看着容渟。

    见他唇色苍白,身体虚弱,她的眼里落满沉烬,灰暗落寞。

    是她把他害成了这幅模样。

    都是她的错。

    她自责地垂下眸去,轻声承诺,“我会把药带回来的。你要等我回来。”

    出城的马车正在外候着,她没有多说太多,只匆匆道了这两句,便登上马车离开。

    马车一路向出城的方向驶去。

    行驶过城门处时,墙上那张县令手写的告示被大风刮得揭了下来,拍在了马车车辇上。

    “惜命只士,勿要出城”八个字依旧焕然如新。

    ……

    等她回来。

    想着她刚才信誓旦旦的目光和匆匆离开的背影,容渟却是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头古怪的滋味更进了一步。

    他从来没有试过相信别人。

    从拥有记忆那一刻,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欺他、骗他、辱他,没有一个人真心对他好过。

    他唯有不信,才显得没有那么蠢笨。

    就这么可笑又可怜的,维持住最后一点尊严和骨气。

    可如今,内心的防线却在她的日益接近下,一日接一日地动摇,以一种令他惶然的速度,摧枯拉朽。

    她那双干净如水洗一样的眼睛,目光明澈如溪,眼神虽怯怯的,可总在他身上。

    就好像,真的在意着他一样。

    容渟抗拒自己这样想,又难以控制地不断去想,太阳穴锐锐地痛着。

    房门忽的被人推开。

    一人不打一声招呼,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走了进来。

    要不是看他身上的衣物,只看面貌,恐怕没人能认出这是汪周——脸肿成这样,亲娘都认不出来。

    汪周那日吃霸王餐,被饭店老板找人毒打了一顿,身上一分钱都没了。

    他浑身处处是淤青,哪哪都痛,走路都走不了,爬回来的。

    小屋里人进人出,热闹得毫无先前的冷清,汪周换以为自己回错了地方,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姜娆派来的。

    想他在外面受苦受难,容渟却待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被人伺候,汪周嫉妒得眼红。

    他杵在墙边,呲牙咧嘴,边给自己淤青化脓的伤口上擦着药,边语含讥讽地说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有闲心。”

    他风凉地看着把眼瞥向窗外的容渟,说话的口气一股酸味,“别看她现在帮这帮那的,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日子过得无聊了,可怜可怜你这个叫花子,闲来无事打发日子罢了。她给你的,也不过是她用不着的玩意儿。”

    他呵呵冷笑了两声,“等哪天她对你不感兴趣了,看她换会不会来找你”

    回应他的却是“砰”的一声门响。

    容渟转着轮椅轮子,去了屋外,背影清绝淡然。

    汪周因他这幅冷淡的态度,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话头一堵,很快,却不屑啐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一点都没错,嘴角泛起冷笑。

    笑姜娆为了一个快死的残废忙活,真是滥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