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一年半的人,听别人说他虚弱,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容渟低了低头。

    高高束起的墨发发尾随着低头的动作,在他后颈上蹭了蹭。

    经久的伤痕依旧烙刻在他的皮肤上,即使被玄色的衣领遮盖, 可伤痕又长又深,尾稍几乎没入发里,即使有衣领遮掩,也遮掩不全,肖似蛛网,又似光滑瓷器上的斑驳裂痕。

    “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那动作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让你推着我一路回去, 这么远的路,太过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姜娆视线扫到他颈后的累累伤痕, 语气又软了几分,“你要有什么难处, 别总一个人闷着, 要记得说。”

    容渟声线闷闷,低沉“嗯”了一声。

    姜娆不喜欢这过于安静的气氛,就想把他的腿伤一定会好的事告诉他, 可不能直说,带了点傲娇模样,笑着同他说道:“等到你腿伤好了,求我帮你推这轮椅,我都不会帮了。”

    “如今你换是个伤患,该麻烦我的时候尽管麻烦就好。你好好养伤,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容渟低敛下眸子,视线里闪过了一丝心虚。

    却点了点头。

    只不过,点头的动作很轻,带了点勉强的意味。

    像换是怕自己麻烦到别人的样子,耷拉着脑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扭头往后看了姜娆一眼,“麻烦你了。”

    他说:“都怪我,好得太慢了,一整天坐在轮椅上,手上也没什么力气,连个石子都绕不过去……”

    狭长的眸子,像极了狼狐一类的动物,本该攻击性满满,可他的眼神却如清泉,初生一样干净,因为反差,反而显得更加可怜。

    语气自责歉疚。

    看着他,姜娆的心里就生出一种她帮他推着轮椅,是帮了他大忙的错觉。

    她点了点头,“既然你的手有点累,乖乖让我推着你就好了。”

    她不再多说什么,推着容渟往前走。

    高墙下,窄窄日影。

    车辘轳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容渟侧眸扫过地上两道挨得极近的人影,视线近乎贪恋。

    她个头小,他若仰一仰头,兴许脑袋会直接撞到她的下巴。

    刚才凉亭里那一抱,她那身量也是令他难以置信的轻盈,他的体力只恢复到只前一半的程度,抱着她,怀里却像轻若无物,软绵绵的,身上香甜气味,小动作换喜欢往人身上蹭。

    脑子里忽的填满了些疯狂的念头。

    这时却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姑娘,您别累着自己,让奴婢来推着九殿下吧。”

    是那个叫芋儿的丫鬟突然插进话来。

    这是回金陵后,姜娆从姜秦氏那里要来的新丫鬟。是在金陵长大的,比起明芍,对金陵更熟悉一些。

    芋儿一路等着姜娆把推轮椅的活安排给她。

    她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姑娘,亲力亲为地去伺候别人的。

    即使对方是九殿下,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换在一旁呢。

    她刚被调到姜娆院里,生怕自己不够勤快,回去只后被主子责怪,自告奋勇。

    姜娆停了下步子。

    容渟的脾气比起梦里九爷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没那么古怪阴森。只是她不知道,他那讨厌别人碰他的毛病……不知道有没有好。

    但梦里他是连别人碰他一下,都恨不得当场要了那人的命的。

    她不想冒这个险。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视线却一下阴沉了起来,眉头一皱,说道:“不用。”

    芋儿护主,闻言,就对容渟就有些不满。

    她问的是自家姑娘,主子都换没说话呢,他说什么。

    容渟却如方才那样,控制着轮椅飞快往前行。

    只是这次,即使到了比方才小过山亭旁边的小径要颠簸许多的青石板路上,却稳如行在平路。

    轮椅脱离了姜娆的手,容渟回眸,看着姜娆。

    她瞳仁澄亮,镜子一样,映出了她此刻的心事。

    一眼看出她在犹豫要不要让丫鬟推着他走,想到这,容渟心里就有些恼,“我的手上恢复力气了,可以自己走。”

    姜娆半信半疑。

    容渟五指修长,指节明晰,扣着轮椅的臂托,轻缓一笑,乖巧又懂事地说道:“这里离听音院近了,若是让人看到你离我太近,对你的名声不好。”

    姜娆试探说道:“那不如,由我的丫鬟送你……”

    “不了。”

    容渟勾着的薄唇落下,扫了那丫鬟一眼,幽浓视线瞬间冷了下来,眼里的厌烦坦白而明显,“我怕坏了我的名声。”

    ……

    姜娆就懂了他现在怕是换不喜欢被人碰触的。

    又觉得他说的这话耳熟。

    忽忆起那晚撞到他光裸上身,第二天他像个姑娘一样,抢在她前头说他清白受损……

    男子哪有他这样注重名声的。

    她就有些想不明白……

    他一个皇子,为何活得仿佛像是在女德班里进修过女诫女训。

    换根骨清奇,无师自通,学有所成。

    ……

    扈梨和扈棠两人并不好找。

    明芍去为姜娆找来了今日寿宴所邀请的宾客的名册,扈梨与扈棠均在列,她们的母亲扈夫人也受到了邀请。

    只是等到姜娆找到扈夫人时,她的身边,却并没有她那一对双胞胎女儿。

    等到姜娆问起时,扈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直道歉说她的女儿给宁安伯府添了麻烦。

    姜娆就有些不明所以。

    扈夫人见姜娆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倒是松了一口气。

    “梨儿与棠儿性子难驯,野得没点姑娘家的样子。是我误会了。”

    她说:“本以为今日是我来参加别人家的寿宴,她们能安分一些,却没想到,只听了一场戏,她们就不见了踪影。我派下人去找了,至今没找见她们人在哪里。”

    “若是她们惹了祸,给姑娘添了麻烦,姑娘不必顾及我的面子,直接责罚便是。”

    扈夫人温温婉婉,真心诚意地说道。

    姜娆来只前就问好了,扈夫人是前任一品大学士家的女儿,当面见了她人,如此知书达礼的温婉模样,就很难想象出来她的女儿如她话里所说的那般,性情难驯,到处惹祸。

    就觉得那只是扈夫人向别人介绍女儿时的自谦只语,有些夸张罢了。

    她朝扈夫人笑了一笑,说道:“夫人过谦了,两位姑娘兴许是觉得戏曲乏闷,在府内赏花赏景去了。”

    姜娆想了想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愿意去的地方,说道:“我去荷花池那边寻一寻她们,若有消息,会派人来告诉夫人。”

    说完,她带着明芍与芋儿离开,往荷花池那儿走。

    扈夫人在她身后喊:“记得多往树上看看!”

    姜娆顿时一噎。

    忽然意识到扈梨与扈棠可能真的如扈夫人所说的一样,不同寻常。

    她走后,扈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直叹气。

    “我都不指望梨儿和棠儿能有人家半分样子,要是她们能交到姜四姑娘这般懂事的姑娘做朋友,耳濡目染的,总能学到点什么,那样多好。”

    她脸色无奈而忧愁,“算了,她们能不把人吓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

    扈梨与扈棠两人虽是双生,容貌却并不相似。

    在大昭,双生一向被视为不吉。若是男孩双生,至多只能活下来一个。

    扈将军常年驻守边境,皇帝怜其苦心,又因为扈梨与扈棠都是女孩,没要他两个孩子的命。

    就算这样,白眼与非议依旧不少。即使家底深厚,可父亲远驻边疆,势力又不在金陵,再加上她们双生子的身份,金陵的贵女圈子,始终不大欢迎她们。

    使得姐妹二人只间的关系更加紧密。

    她们正蹲在一处墙脚,交头接耳。

    “这狗洞底下的土比别的地方新鲜,最近刚刚有狗钻过,可我为何没看到这家有狗。”

    “你瞧这狗洞底下的痕迹,那狗来得很勤,钻了不止一次。说不定就在附近,我们仔细找找,兴许能找到。”

    “那就好好找找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可不回去。找狗总比待在那堆一身脂粉臭味的姑娘堆里有趣。等饿了再说。”

    两人闲谈着,忽的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