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延身高腿长,一步跨出去,能抵她三步长,顾绫追得气喘吁吁,距离却越来越远,怎么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跑了半天,实在累的不行,顾绫只得停下来,扶着身旁的树喘着粗气。

    她是真没想到,谢延竟这般鄙无耻,对她使美人计。

    长得好看很了不起吗?

    那双如明月皎洁的眸子,不期然出现在脑海中,带着清浅笑意,光辉万千。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中了计,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留,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怕谢延要看不起她。

    顾绫深深、深深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罢了罢了,下次再说吧。

    顾绫在宫中磨蹭许久,回家时天色已晚。

    夜色浸润,一张蓝黑色的幕布垂挂在天上,几颗稀稀疏疏的星辰点缀之上,簇拥着中央一轮皎洁明月,弯弯月亮,明亮皎洁,洒下一道道银光。

    顾绫盯着那轮月亮,触目伤怀。

    她有一些触景伤情,怪只怪,这轮明月太像谢延明朗的双眼,皎洁清晖,一般无二。

    让她不由得想起白日里的失魂落魄,那一瞬间的失神,太丢人了。

    顾绫愁眉苦脸走回画熙堂。

    云诗提着琉璃明瓦的灯笼等在院门前,远远望去,像是另一轮皎月。

    心微微梗塞,顾绫几步走上前,将那盏灯接到手里,低头吹熄:“日后不许再用这个灯笼,换纸糊的。”

    “一盏灯笼罢了,姑娘跟这种死物计较什么?”云诗扶住她,笑着安慰几句,待到顾绫心气稍平,才笑问:“今儿生了什么事,让姑娘如此烦恼?”

    这事儿,提起来平白无故让人难堪。

    顾绫摆了摆手:“没什么。”

    云诗识趣闭嘴,未曾追问,扶着顾绫进屋,洗漱更衣。

    烛火映出影影幢幢的影子,留出一片安静昏暗。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满头发饰,顾绫垂眸盯着梳妆台上的发饰,细细数了两遍,蹙起好看的眉。

    纤长手指捡起一支金色的珍珠流苏小金钗,敲打着桌案,“这个钗子,我记得是一对儿,怎么只剩一只?”

    云诗也有些讶然:“早上出门是我给姑娘梳的头发,的确是一对儿?”

    她看着顾绫,“姑娘想想,掉在什么地方了?”

    顾绫揉揉眉心:“罢了,一只钗,不要紧。”

    略想想她都觉得眉心突突的跳。今儿一整日她跑了多少个地方,更遑论来回的路上,一路策马扬鞭,那东西说不定就掉在长安大街上,已被人捡去了。

    怎么找?没法找!

    云诗无奈一笑,拿起那支金钗左右翻看,见上头并无特殊印记,方松了口气,“那姑娘早些沐浴更衣,快些休息吧,明儿还得上学呢。”

    顾绫点头,赤脚踩着地毯,往屏风后去。

    隔着屏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明儿是萧先生的课,你把我的作业找出来装好,别给忘了。”

    云诗莞尔:“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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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正深,谢延所居玉华殿烛火昏暗,门外树影婆娑,在月光下,一道道黑影,打在窗纸上,如鬼魅,如暗魂。

    风声拂过,摩挲着树叶,几声蝉鸣越发响亮,谢延将手中书页翻过去一页,眉眼不动,安静如初。

    他的目光落在那页纸张上,静静看着。

    这一页纸,是早已学过的《六国论》,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谢延却未曾看到心底去,一些记忆,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日在课堂上,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磕磕巴巴背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小心翼翼畏惧着先生。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拿了那张纸给她。她装模作样念完,还得了先生夸赞……

    谢延的唇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微微上翘。只是很快,目光掠过一旁偌大的铜镜,照出他俊美无双的脸,唇角,便很快很快压了下去。

    沉默冷淡,一如即往。

    从那时起,他就已失了分寸。不该发生的事情,从最初的时候,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星火。

    顾绫。顾绫。

    她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千金小姐,本就与他不是一路人。

    自小,她便想起一出是一出,如今倒是热热闹闹追逐着他,可等到厌弃腻歪之时,便会像对待谢慎那般,弃之如敝屣。

    谢延垂眸,再看书页上的“六国论”三字,只觉分外刺目。

    他猛地合上书,站起身,冷静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朝内殿去。

    他未曾喊仆从前来侍奉。

    顾皇后对所有的皇子都一视同仁,他身边照例有六个宫女六个太监侍奉,未曾短缺一分一毫,可皇帝厌恶他,那些人便只剩表面的敷衍,找他们做事,无异于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