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去,绝不会多待。”

    顾绫扶着椅子,格外没有底气,头越来越低。

    她知道有些为难谢延了,谢延与她只是没有血缘亲情的表兄妹,若叫她住在此处,着实有几分尴尬。

    谢延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问了句:“谁伤的你?”

    若是有人故意伤她,那无论如何,都要把她送回护卫森严的长鸿园,绝不能留在没有护卫的小院里。

    顾绫看了眼谢素微,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张口,说出这样尴尬的事情。

    谢素微头更低了,嗫嚅道:“是我拉着阿绫去捉萤火虫,结果害她被芦苇割伤了,我们见这里离得近,就过来求救。”

    “这里离长鸿园太远了,要走半个时辰,阿绫这么虚弱,肯定走不动。”谢素微仰起头,哀求他:“大哥心地善良,一定会答应我们吧。”

    谢延默了默。

    方才他为顾绫处理伤口,见那伤口狭长尖锐,只当是利器所伤,万万没料到,居然是苇叶。

    芦苇叶片边缘的确锋利如刀,只是在里面行走,都极容易划伤肌肤。但像顾绫伤的这样深,想必也是用了大力气。

    沉默片刻,看着顾绫苍白无力的脸,谢延终究没将人赶走。

    只指着西面:“西边亦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你们可以住在那里。”

    顾绫脸上漾起一抹虚弱的笑,“多谢大哥哥。”

    谢素微欢呼一声:“大哥最好了。”

    谢延没说话,只转过头,将地上的东西收拾了,端着盆子推门出去,再没理人。

    他仍是这样冷淡漠然的模样,从始至终都冷硬极了,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方才低头处理伤口时的温,好像是个遥远的梦。

    片刻后,谢延回来,见两人还站在,蹙眉道:“还有事吗?”

    两人连连摇头,顾绫撑着谢素微的肩膀,两人匆匆往西套间去。

    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顾绫忽然回头,咬着下唇,认认真真道:“多谢大哥哥,救我一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来日大哥哥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脱。”

    谢延抿唇移开目光,淡淡道:“不必。”

    他大步走过来,“啪”一声关上门,将两人隔绝在外,重又坐在书桌前,捡起方才的书册,想翻开,却忽然顿住。

    他已忘了,方才看到第几页。

    只要拿起这本书,他就会想起,方才谢素微说“阿绫伤得很严重”时,心脏险些跳出来的滋味。脑海中全是她血肉模糊的手,惨白的脸,再也记不起其他。

    顾绫!顾绫!

    当真是磨人的刀,一刀一刀,看似驽钝。

    实则再坚硬的石头,都能破开。

    谢延合上书,放回书架上,拿起角落里的《孟子》,随手翻开,盯着那些熟悉的内容,心情缓缓平复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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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绫与谢素微在此住了一夜,此事瞒不住任何人。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顾绫一睁开眼,便对上顾皇后担忧的双眸。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哑声喊:“姑姑……”

    她昨日血流成河,虚弱得坐不住,便靠在床头上,“姑姑,你怎么来了?”

    顾皇后看着她包裹严实的手,“阿延叫我来的。”

    今日一早,谢延便去长春园求见她,细细说了昨日的事情,请她亲自来接顾绫,以免被不知情的人说了闲话。谢延思虑周全,处处仔细,再对比谢素微与顾绫,顾皇后简直一阵头疼。

    顾皇后叹了口气,心疼地摸摸顾绫的脑袋,“疼不疼?”

    顾绫娇声道:“疼,好疼。”

    “活该你疼!”顾皇后骤然翻脸,“多大的人了,还跟素微一起胡闹,那芦苇丛里不知有什么蛇蚁昆虫,你们也敢乱闯!”

    “幸而如今只是伤了手,若昨日割伤的是脖子,你现在叫姑姑怎么办?”

    顾绫低下头,小声道:“姑姑别生气,我知错了。”

    顾皇后到底不舍得真生她的气,责骂几句之后,又心软了,“罢了,我叫让人给你炖了补气血的药膳,你吃完回自己院子里好好休养,近日不许再出门。”

    顾绫乖乖点头,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顾皇后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蹭在她身边撒娇:“姑姑别生我的气,阿绫知道错了,阿绫以后绝不敢了。”

    “你啊……”顾皇后点点她的额头,“素微你与我说了,你们是为了给我抓萤火虫,一片孝心,姑姑岂会生气。”

    顾绫轻轻弯起眼睛:“是阿绫考虑不周,以后绝不以身犯险。若是、若是再犯,就罚我替谢素微抄一个月的书。”

    顾皇后“扑哧”一声,笑了,点着她的脑袋,好笑道:“促狭的丫头!”

    “姑姑终于笑了。”顾绫仰头道,“我感觉很好,没有大碍,姑姑别为我担心,也不要因为我责罚谢素微,她是一片好心。”

    “你说晚了。”顾皇后收敛笑容,淡淡道,“本宫已经罚了她抄书,你养伤这些日子,她也出不来了。”

    顾绫咋舌:“萧先生上次罚的,她还没抄完……”

    又来,谢素微怕是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