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别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一点波动也无。

    温廖忍着喉头腥甜,泪如雨下,“我,我曾在梦境中见过您……”

    也不知是汗还是泪,顺着她尖得过分的下巴一滴滴掉落,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声调已经疼得有些变形,却依然一字一句道——

    “剑君,剑君说,等断月崖最高处结出红色果子的时候,您便会收我为徒……”

    殷别执剑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眸底掀起肆虐风雪。

    “……你也是大人了,什么时候收个徒弟,让我当一当师祖?”

    彼时她坐在揽星阁最高处摇晃着双腿,漫不经心问。

    “等师尊在穷天石上栽下的琼浆结果时,我再收徒。”

    他的回答似乎仍在耳畔响荡。

    殷别执剑的手越来越颤,最后无归竟是“哐——”一声掉到了地上。

    这具未筑基的身体到底是扛不住剑君霸道的剑气,温廖昏了过去,像只瘦弱的幼猫蜷缩在殷别脚下。

    殷别面无表情盯着温廖。

    他只要轻轻一挥手,这个顶着她的脸,却谎话连篇,连装都装不像的幻觉就会灰飞烟灭。

    殷别的手指一点一点扬起来,指尖凝出一缕如烟似雾的白气。

    “呜——”

    脚下的小姑娘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殷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往后一闪。

    那个“幻象”似乎是痛极了,即使陷入昏迷也在痛苦地呜咽。

    殷别睫毛轻颤盯了她许久,终于俯下身,轻轻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一戳。

    她的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涡。

    ……不是幻觉么?

    他黑黢黢的眼定格在那张脸上。

    片刻之后,殷别如同一阵风离开了望月殿。

    温廖是真的晕了过去。

    只不过在晕过去前,她兑换系统的特别道具,做了最后一件事。

    断月崖最高处立着一座揽月阁,阁楼背靠一块漆黑无比的大石头,名唤穷天石。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皑皑积雪覆积其上,原本该是荒寒料峭之感,却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簇小小的植物。

    枯枝之上,红色的小果子随风摇曳,像是星火,霎时点燃了灰白天际。

    那是一棵琼浆。

    琼浆贪阴喜潮,常常生长在松软的土地里,很是难侍候。

    当初还是沉烟真君的温廖看那块穷天石有一处小小凹陷,便随手撒了一把琼浆的种子在那凹陷中,正好被殷别撞到。

    殷别问她,“师尊在做什么。”

    温廖随口道,“种琼浆。”

    殷别不解,“这地方风吹日晒,穷天石又坚硬无比,恐怕种不出来。”

    温廖只是笑,“不试试,你又怎么知道?”

    殷别指尖都是苍白的,此时更带着些许颤意。

    直到琼浆果被碾碎,鲜红的汁液染上指尖,殷别才从回忆中猛然脱身。

    殷别似风去,似风来。

    温廖还在昏迷之中,鬓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一张小脸惨白如鬼。

    殷别黢黑的眼眸死死盯住她的脸。

    片刻之后,浑厚的灵力顺着她的筋脉铺展开来,也探入她最隐秘的灵府之中。

    片刻之后,他眸中那簇跳动的火苗一点点熄灭了。

    望月殿前站着一个人。

    听到殿里传来脚步声,他手握成拳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回过头去。

    在看到殷别臂弯中的女孩时,时归雨眉心朱砂微微一跳。

    他快步走过去,眸中有某种偏执的情绪,然而在触上殷别古井无波的眼神时,他像是被微微烫了一下,盯住殷别。

    殷别面无表情,没什么情绪道,“不是她。”

    时归雨面色阴沉下来,伸手便要去探温廖的灵府。

    殷别微微一避,声音清寒,“师弟不相信我?”

    时归雨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一点点染上失望,他摇了摇头,“太像了……”

    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让她做我的徒弟。”

    殷别的目光落到时归雨脸上,倏地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他错开他往外走了几步,突然微微侧脸,“今日月圆,别忘了正事。”

    “殷别!”

    时归雨咬着他的名字嘶吼出声。

    殷别却抱着温廖一步步走远,一袭白衣很快便融进雪色之中。

    时归雨猛烈咳嗽起来,直到吐出一口黑血。

    他的指尖轻轻从唇边抹过,带着迷茫看向灰白天际。

    大雪纷纷洒洒,像极了她离开的那一日。

    ***

    温廖再睁开眼睛,对上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洞顶。

    洞穴里蓝色荧光闪烁,一眼望不到头。

    她不是昏倒在殷别面前了吗?这是哪里?

    温廖撑着洞穴壁慢慢站起来。

    不对。

    她在殷别的剑意之下强撑半晌,体内灵力被搅得一片混沌,五脏六腑也隐隐有破裂出血之势,现在整个人却一点事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