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的是浅青色的弟子服, 衣袍宽大,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弱不堪。

    她头上簪着一簇小小的琉璃花簪,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拉出细长的光影。

    光影恍惚了他的眼, 连带着那人的脸。

    他想,他怎么会没有认出她呢?

    即使时光斗转,她依然是那个骨子里温柔至斯的人。

    如今……只不过是微微倾泻了一点明媚的阳光给他,便叫他,不敢相认。

    温廖终于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师尊。”

    他垂眸看她。

    温廖仰头看他,目光中有不解,亦有催促。

    殷别心口微微一涩。

    这样的目光……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看见了。

    是他蠢笨如斯……竟足足错过她两年之久。

    修士有转世轮回之说,然而当年是他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堕入魔渊。

    魂飞魄散者,永无转世轮回之可能。

    但他怎么能让她就这么离他而去。

    他足足寻了她一百年。

    久到磨灭了千万面引魂幡,久到魔渊谷底每一块石头他都烂熟于心……也没能寻到她。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却用着另一副身体,另一个魂魄。

    这本是绝无可能之事。

    但他面前这个人……不是她又能是谁呢?

    若说记得他们相处的细节、清楚他的喜好都是巧合……但傀儡术不会作假。

    傀儡者,神之所附,识之所依。

    魂魄能作假,灵脉能作假,但一个人的神识……又怎么做得了假?

    当时他分明感觉到了一缕独特的神识。

    当年他同她一起坠入魔渊,眼睁睁看着她魂飞魄散之际,他短暂地感觉到了那一缕同样弥散于魔渊中的神识。

    然而如今,那缕神识回来了。

    他绝不会认错。

    那缕神识,属于她。

    两年种种,如今回想,只觉得恍如一场幻梦。

    什么预知梦,什么手札……原来都是借口。

    她分明还记得他,也记得所有的事,却偏偏装作不知不识。

    只是师尊啊……百密必有一疏,改换了身体,改换了魂魄又如何?

    你既然回来了,又为什么要百般伪装?又为什么不愿与我们相认?

    殷别看着面前还不到他胸口的少女。

    垂下长睫,眸底晦暗。

    果然,哪怕已过百年,哪怕徒弟们都已经长到了能当师尊的年纪……

    她还是如此那般,总藏着千千万万的秘密。

    殷别沉默的时间太久,温廖忍不住轻轻喊了他一声,“师尊?”

    他眼睫微颤,敛去眼尾洇出的红,缓缓抬眸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似是要将她深深刻进眼底。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跑掉。

    逍遥子的脸色红了又白,他看了温廖一眼,又看向殷别,脸上的笑意都快要挂不住,“惊崖剑君,您怎么来了?”

    殷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来接我徒弟。”

    再次亲口听到殷别这么说,清遥宗众人脸上尽是惊愕。

    他们不敢置信地在温廖和殷别之间反复打量,几乎有些怀疑人生。

    说好的了知师妹只是一个洒扫弟子呢??

    大佬竟在我身边??

    谢沧岚站在远处,遥遥看向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了知师妹……真的是惊崖剑君的徒弟吗?

    谢沧岚一直知道自己的别称,此时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惊崖剑君,他不由得握住了自己的剑,暗暗打量他。

    如云间孤鹤,寒山积雪。

    他只是静静负手立在那里,渡劫期强者的锋芒却完全遮掩不住。

    殷别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投去淡淡一瞥。

    谢沧岚握剑的手有些抖。

    他知道,那是属于剑道巅峰大能的威压和示警……他清楚的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有多么的弱小。

    惊崖剑君是修真界千万年以来绝无仅有的天才,不过短短百余年时光便至渡劫期,只余半步,即可飞升。

    他……也能有那么一日吗?

    谢沧岚用力抓住自己的剑,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惊悸之余,他的心口处似是被岩浆席卷,灼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烫。

    在众人或狐疑或惊讶的目光中,殷别终于动了。

    他朝温廖微微笑道,“此次沉墓镇之行,你有勇有谋,心怀大义,为师为你骄傲。”

    温廖:??

    这还是那个她认识的殷别吗?

    殷别见她不说话,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放到她头顶,“你神识受损,为师很是担心,便随我回去疗养吧。”

    温廖:!!

    她……她害怕!大徒弟这是怎么了?!是被人夺舍了吗?

    殷别感觉到她的抗拒,眸色微微深了些。

    他轻轻抚过她的长发,笑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