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十余名边军大将鱼贯而入,一名老将直接对他躬身行了一礼,道:“请萧大帅下令大军出击,以现在军情,五部边军同时反击,必定大捷。”

    萧宏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中愤怒无比,双手在袖中不断的颤抖。

    这是真正的逼宫。

    但他心中十分清楚,若是今日他的意见还是和这些边军将领相悖,恐怕顿时会引起哗变。

    ……

    战事紧急,将军便不得空闲。

    数十辆马车和五千精骑,在月夜之中朝北疾驰。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里,容意和韦睿挨坐在一起。

    马车的车厢空间不大,有些局促。

    容意的神情也有些局促,有些不安。

    “陈尽如求情,让你跟随在我身侧,你师从九宫真人,我再将我所知传你,你在大军中作为阵师,前途远大,为何如此不舍?”韦睿靠在软垫上休憩,看着他心绪不宁,便淡淡的问道。

    “我在眉山之中立过誓,这和前途无关。”容意有些难过,微垂下头,轻声道:“若是他们真远去党项边境,也不知有多少艰险,剑阁凋零,军力也是不足。”

    “以林意此时战力,哪需要你做近侍,你做他近侍,我看反倒是他在战时要时刻注意你的安危。”韦睿晒然一笑,他看着容意,眼中却是渐渐透出些感慨的神色。

    陈尽如所说不错,这的确是一名太过干净的年轻人。

    “你是真想不到陈尽如让你跟在我身边的意义所在?”他看着显得有些难过的容意,轻声说道。

    容意愣了愣。

    他不太明白韦睿这句话的意思,难道除了让他跟随韦睿学习阵法符文之外,还有别的更深的用意?

    “你是林意身边的人,是和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你在我身边,便相当于铁策军和我明威军有了更深的联系。将来铁策军要是有事,难道你会不出全力?或者将来铁策军和我边军有冲突,我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些情面。这和权贵嫁女,也无太大区别。”

    韦睿淡淡的笑了起来,“陈尽如毕竟是天下最好的军师之一,你应该也绝对不会想到,他为什么会定下计策,让铁策军设法去党项边境。”

    容意完全呆住。

    “党项军队好不好应付倒是在其次,身为臣子,最重要的,便是要顾及皇帝的想法。”

    韦睿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说道:“剑温侯和林意并肩而战,死在钟离,他之前原本就隐居在党项和我南朝交界之处,林意若是略微主动的表达出一些铁策军去镇守党项边境的意思,皇帝和剑温侯本有旧情,之前剑温侯隐居,他本身心有愧疚,再加上剑温侯战死,哪怕萧宏对林意诸多不满,哪怕有许多针对林意的言论传到皇帝的耳中,因为剑温侯的缘故,皇帝应该也会心软。”

    顿了顿之后,韦睿看着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容意,说道:“更何况早在数年前,陈尽如就已经提出废重铠,重火毒的建议。”

    “废重铠,重火毒,是什么意思?”容意对于这些原本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这事关林意和铁策军,他便想问个清楚。

    “以真元重铠和普通重铠破阵,随后重骑冲击的战斗方式,在百年前就无敌于天下,时至今日,无论南朝还是北魏,都依旧将大量的财力和物力投在炼制这些重铠的工坊,在战斗之中,也依旧十分倚靠这些重铠。但陈尽如觉得,今时已不同往日,重铠除了耗费巨大,运送不便,无法久战之外,还有无数无法弥补的缺陷,相比重铠,这百年间涌现的很多奇兵,若是大量配备,用在战阵之中,却十分有效,而且可以克制重铠。火器是一,用一些剧毒亦可,但这两项当然引起很多用惯了重铠战术的边军将领的抵触,尤其火器、毒药激发,对敌我都是一样,杀伤有些难控。真正直接被否决的,是在皇帝看来,火毒杀伤太过可怖,有伤天和。”

    韦睿想了想,道:“党项便精于火器,只是党项匠师不足,制作比较粗鄙,若是配以我南朝的优秀匠师,制作出来的东西,应该十分精致和可用。”

    第五百七十七章 大员

    “党项精于火器,但那些匠师所做的东西太过粗鄙,极好克制,但若是我朝巧匠加以改进,自然威力大增。”

    在韦睿和容意在道途中提及陈尽如的真正用意以及党项的火器时,建康城中,一名老人摇着蒲扇,看着园子里的萤火虫,也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他的身周,围绕着凉亭里的这张石桌,加他一起,一共团坐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都是南朝顶尖的大员,其中官职最低的,都是十三班的光禄大夫。

    说话这名老人身穿素色绸衫,微敞着胸,看上去十分随意,有些不羁,但他却是大司马王僧卞。

    再往上追溯数朝,大司马一职,原本是为了避免丞相权势太过集中所设,司武事,也就是分掉了丞相的兵马统筹权,到了前朝,大司马一职就相当于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兵权,位在三公之上。

    此时南朝也是沿袭旧制,但在南朝和北魏开战之后,皇帝令临川王萧宏统领五部边军,至少在南朝所有权贵看来,这大司马一职的实际权势,却是无形之中被削弱了大半。

    身在其位,便争其事,对于许多国之重臣而言,首先考虑的倒未必是个人的利益,而是规矩和体统,而是对于皇帝行事的约束。

    在他们看来,一国一朝,很多规矩和约束,其实就来自于这些大员的互相牵制。

    若是一国一朝完全以一个人的意思行事,那一错便不可收拾。

    但朝中大员互相牵制,互相约束,对很多事情,便能不断修正。

    此时坐在王僧卞的右手侧,一名身穿紫衫,耐心的在剥着一颗葡萄的葡萄皮的中年男子,连剥葡萄皮的姿态都显得很儒雅,不急不慢,他却是太子太傅李荣石。

    “陈尽如虽然一步踏错,但仅凭着他过往数年就能让陈霸先在边军坐到那样的位置,若是再给他数年,将林意扶成下一个陈霸先,我也并不意外。”

    他听着王僧卞的话,吃了一颗葡萄,笑了笑,道:“今日里,林意的请赏信到了皇宫里头,我猜便又是他下的一招好棋。吃了那一次大亏之后,陈尽如的行事,要么更加谨慎细密,要么索性就是疯狂。”

    “哦?”

    围坐着的这些大员顿时都十分好奇,“请赏信,林意说了什么?”

    李荣石一边继续剥着葡萄,一边微笑说道:“他说愿放弃军功,只请皇帝宽恕林望北的罪过,让林望北告老还乡,安享晚年,或者让林望北重回军中领军。”

    王僧卞听着释然一笑,一副早就已经料到的神色,“那今日皇帝如何反应?”

    “皇帝正在寺中早课,原本正因为钟离大捷,他开始斋戒,焚香谢天,心情原本正平静喜悦,但看了他的信笺,却自然大怒。这样的大捷,惊世之功,天下尽知,接下来必定百姓轰动,大振士气,这样的功劳,哪里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赏赐就不要赏赐?”李荣石微笑道。

    李荣石对面一名身穿素色便服,面目五十如许,双鬓已经雪白的官员,他面色原本凝重,但听到此处,他却也已经听出了真意,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林意,身为臣子,哪怕的确是你的功劳,但皇帝还没有说是你的功劳,你便自以为已经是自己功劳,而且皇帝还未说封赏,你却好像吃定皇帝必定大赏,接着说要么让林望北风光享福,要么让林望北继续统兵,这不是相当于要挟皇帝,皇帝如何能不怒。”

    王僧卞忍不住又是微微一笑,看着李荣石道:“那皇帝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