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碎裂从他的骨髓之中开始,他的整个身体碎裂得极为均匀,只是一个呼吸之间,这名灰衣道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他的衣衫里,只有一摊根本看不出形状的血肉和骨骼碎片的混合物。

    那只灰色的猫也已经变成了漂浮在血肉之中的一张黑色的猫皮。

    马车上的车夫看都没有看它和它身侧那名灰衣道人的破碎血肉一眼,马车继续朝着前方行去,此时西方的天空里,正是夕阳西落的晚霞最艳丽时,晚霞也是艳红如血。

    数十息之后,一名身穿普通青衫的修行者掠到了这处巷口,他的身影快得就如一缕轻烟,但当他的布鞋鞋底在马车车轮的痕迹上落定时,他的身上也没有任何强烈的真元气息波动。

    他看着那一摊破碎的血肉,有些震惊,但没有任何的惊恐,接着却是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忍不住道:“竟然又是慢了一步,总是慢了一步。”

    ……

    灰衣道人在商丘的乌衣司中不算弱者,对于乌衣司而言,一名承天境的剑师在城中被人杀死,而且还是悄无声息的被杀死,这便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以往北魏的修行者最为担心的是来自南朝修行者的破坏,然而此时,他们很清楚南朝应该不会有如此强大的修行者特意跑到商丘来杀人。

    当这名身穿普通青衫的修行者离开之后,当乌衣司的修行者发现这名道人的死亡时,整座城里便有无数人被惊动,看似平静的夜幕里,却骤然像是有无数条暗流在涌动。

    马车还在商丘的街巷之中穿行,但马车车厢之中的两个人却已经下了马车。

    “贺师。”

    沈约跟随在贺拔岳的身后,他忍不住轻声地问道:“为何要直接杀死那名修行者,为何不擒住他,这样至少会避免打草惊蛇。”

    “你说的不错,但既然这人能够发现我们的存在,这座城里也一定会有别的人发现我们的存在,为了避免意外,我们要做的,便是尽快。”

    贺拔岳没有转头,声音却是很温和的响起,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一些赞许,“我也不想杀死太多无关的人,更不想在这里战一座城,我们只要足够快,便能顺利得到幽冥神蚕,然后离开。”

    沈约尊敬的点了点头。

    他很认同贺拔岳所说的话语。

    他也丝毫不怀疑贺拔岳所说的任何一句话语。

    因为幽冥神蚕的气息,此时也始终清晰的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黑夜已经笼罩了商丘城。

    贺拔岳的眉头却是不自然的微微蹙起。

    他的确要尽快的得到幽冥神蚕,但真正的理由是,他感到了南方的天地元气有些异动。

    那种天地元气的异动似乎并不剧烈,但有那么一刹那却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感知里。

    那些异动似乎来源于星辰元气,这便让他将南朝那名年轻的修行者林意联系在了一起。

    幽冥神蚕的气息比真正来临的黑夜还要深沉。

    追踪着这股气息,在感知的尽头,出现了数十间圆形尖顶的房屋。

    沈念好奇的看着这些房屋,他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在海上漂泊,他根本不知道北魏这种房屋是用做什么,但任何一个商丘的人都很清楚,这些是粮仓。

    ……

    没有任何的征兆,甚至就连沈念都没有感到什么特别的气息波动,刺耳的机括震动声突然响起,密集的弩箭就像是突然从田野间串出的蝗虫群一样从高墙后的粮仓之间射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像是无数警哨,突兀得让人的耳膜都似乎有些刺痛。

    贺拔岳的眉梢微微挑起,看着这些充斥他视线的弩箭,他心中却反而有些释然。

    他瞬间就明白了,贺兰黑云在从天武川离开之后,为何会停留在这里修行。

    这座粮仓里,拥有很特别的遮掩气息的法阵,或许便是北魏皇太后的手笔。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在人间的位置

    贺兰黑云是北魏皇太后的传人,她当然能够感知到那名老妇人遗留下来的气息,而且她在天武川一战之后,自然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补充真元和挑战更高的修行境界,在拥有这种遮掩气息的法阵里修行,自然再好不过。

    只可惜幽冥神蚕的气息能够瞒过他人,却瞒不过贺拔岳。

    从很多年前开始,贺拔度便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幽冥神蚕在北魏皇太后手中的这个秘密,然而贺拔度到死都不知道,他能够知道幽冥神蚕在北魏皇太后手中,只是因为贺拔岳想他知道。

    贺拔岳制造了一些线索,让他确定幽冥神蚕在北魏皇太后的手中,所以后来的一切事情便顺理成章,他便按照贺拔岳的所想做了许多的事情,最后按照贺拔岳的设想进入了北魏皇宫里,正面那名神秘的老妇人。

    在贺拔岳的这个计划里,贺拔度面对北魏皇太后,胜负原本是未知之数。

    若是贺拔度最终成功的从北魏皇太后的手中得到了幽冥神蚕,那他就会从贺拔度的手中得到这件幽帝的本命法器,若是北魏皇太后胜了,那他最终就会从北魏皇太后的手中取回这件法器。

    在那名同样隐匿在海外的叫做高欢的修行者返回岸上时,他和高欢说了很多假话,但其中有些话是真的。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他辛苦经营的棋局,便只是将人间那些最强大的修行者逐一除去。

    沈约、何修行、贺拔度、北魏皇太后、宇文珆……这些人无论是谁在争斗之中死去,都是他很乐于见到的事情,都会将他推向最后的成功。

    他会仔细去考虑这些人的想法和野心,同样也会设法让其中的一些人产生更多的野心,然后在意志的碰撞,野心的碰撞之中对拼死去。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他这盘棋局的收尾时刻,便是他开始真正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刻。

    对于他而言,从贺兰黑云这样的人手中夺取幽冥神蚕,比北魏皇太后那种老怪物的手中夺取幽冥神蚕要轻松得多,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了沈念这样一个对他无比尊敬,甚至崇拜的小弟,一个忠实的打手。

    面对那些如蝗虫群一般蜂拥而出的弩箭,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连一丝真元都没有动用。

    沈念一声清啸,他的这一声清啸里带着雀跃和欣喜。

    他一开始面对战斗是恐惧,然而此时,他面对战斗,甚至是死亡都有着一种难以严明的欣喜,因为在贺拔岳的刻意调教下,战斗和死亡已经牢牢的伴随着真元厚度和修为境界的提升。

    而对于修行者而言,更为强大的真元在身体里流淌的美妙感觉,胜过其余一切肉体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