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来,初见那天就是替他纫针来着。

    她便深吸一口气,含笑上前说,“皇上,让奴才伺候吧。”

    她眼灵手巧,那根淘气的毫毛伸手拈来,毫不费力。

    御笔握在手里,她便也明白乾隆爷宁肯生气,也舍不得换的缘故——那是一管象牙八仙狼毫笔。笔杆为象牙所制,笔杆之上精细雕刻着八仙纹样,线内戗墨彩,上端刻仙台楼阁,隐现于云雾中。

    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这样的笔,若是因为一根毛就换了,当真是可惜。

    由此也可见,皇上是个恋旧之人。

    乾隆爷接过毛笔去,便也轻哼了声,“倒也是巧,你是钮赫,它偏是狼毫,合该叫你来将它治得服服帖帖。”

    便因此,廿廿倒是因为两回的眼灵手快,“那么巧”,得了皇上的青眼去。

    三年过来,皇上偶尔也私下传召她过去。每一回也都基本上是因为类似的事儿,或者是伺候毛笔,或者是给老人家寻寻掉在地上的白头发——乾隆爷心性儿高,知道梳头太监寻常都将他的白头发藏起来,他自己也不愿意自己不小心有白头发掉在地毡上的,这便叫廿廿寻了,自己也给藏起来。

    乾隆爷今儿用的是一管“彩漆花卉紫毫笔”,笔管是雕漆做法。

    廿廿还是毫不费力挑出毫毛来——三年过来,如今的廿廿轻车熟路,用指甲尖儿轻轻一挑,手指头上都沾不上墨汁去了。

    乾隆爷看她越发心灵手巧,不由得哼一声,“近来怎样,翊坤宫的奴才可都消停了?”

    第106章106、动静

    乾隆爷问起这个,廿廿心下一暖,轻轻摇摇头,“自打去年皇上下旨责罚了阖宫太监之后,他们哪里还有胆量再犯天威去?奴才是托皇上洪福,今年倒过得安静。”

    廿廿说着行礼,唇边绽小小梨涡,“奴才谢皇上的恩。”

    去年十月,那络子又身伤。乾隆爷这才知道五月间穗子自缢之事。

    乾隆爷震怒,下旨罚翊坤宫首领太监田安、刘良月银一年;其余太监,均责打六十大板。

    不仅翊坤宫内的太监受罚,连累得宫殿监几位总管太监郭永清、郑玉柱、赵德胜等同被罚月银半年。

    而这当中,首领太监刘良本就是惇妃身边人,当年惇妃打死官女子的时候儿,刘良就受牵连,革去顶戴,罚钱粮二年;

    而宫殿监的总管太监,郑玉柱、赵德胜,也在当年那事儿里被牵连,罚钱粮一年。

    短短几年之内,这几位总管太监、首领太监已是被罚两回了。

    天威之下,别说翊坤宫里的太监们安生了,便是宫殿监的总管们也将翊坤宫里人盯得紧紧的。

    乾隆爷这便笑了,哼了一声,“消停就好,你啊,就伺候着你公主、格格安安心心地念书。”

    廿廿没说话,只垂首静静地微笑。

    她明白,皇上是何等圣明之人,此时也用不着她说什么感恩的话。他老人家,心里都有数。

    乾隆爷又写了一会子字,歪头来看廿廿,“廿丫头,你十七阿哥那头犬,是你们家进献的?”

    廿廿心下叹口气,“回皇上,是。”

    乾隆爷沉默不语,继续写字。

    不多时,外头十公主在寻廿廿,乾隆爷点点头,“你去吧。”

    廿廿走出御书房,心下也是有些莫名地沉坠。

    不知怎地,总觉今儿皇上好像有些不高兴。

    莫不是她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什么去?

    因乾隆五十一年正月初一就是日食,故此宫里一应节庆规格都降低了不少。

    连皇上赐宴王公大臣、蒙古外藩,都改在了宁寿宫举行。

    皇上也再度强调,因钦天监报,乾隆六十年正月也有日食,故此传位大典改在次年。

    ——皇上在宁寿宫赐宴,以及再度强调传位之事,叫前朝后宫越发明白,皇上即便尚未宣召天下,然则皇上心中早已经有了储君的人选。

    只是这事距离廿廿还有些远,倒是安鸾某晚歇下时,与廿廿头碰头说起过一嘴,“你说,哪位皇子会是皇太子呢?”

    廿廿摇头说不知道。

    安鸾便笑,“六阿哥的福晋是你们钮祜禄家人,十七阿哥的福晋也是你们钮祜禄家人……你说,你们钮祜禄氏是不是又要出皇后了?”

    过完了年,乾隆爷按例要谒陵去,今年在恭谒西陵之后,要顺路巡幸五台山。

    这便一走,又要有些日子了。

    便在预备出巡的忙碌里,乾隆爷还是按着旧例,忙里抽闲选看了八旗秀女——这一年正是三年一届的八旗女子挑选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