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知道,旗人家的习俗就是如此,炕不仅仅是卧榻,更是坐处,平常吃饭也都是一大家子一起盘腿坐在炕上吃;这炕便不仅仅是卧榻,更是家中团坐之处。”

    “别说您是妈妈,便是家里来了客人,若是赶在秋冬寒冷的时候儿,也都不管是不是第一回见面,统统都邀请了进门便上炕里坐的,因为炕上暖和。”

    周氏便也含笑点头,“可不是嘛,老爷家从前家境还清寒的时候儿,地上都是不设座椅的,大家伙儿全都上炕去坐,倒省下一笔置办座椅、茶几、椅袱的钱去。”

    廿廿又道,“从前妈妈是民人,如今妈妈已经在旗了,那便凡事更得按着旗下的习俗来了。这会子我拽妈妈上炕来,妈妈还不好意思么?”

    叫廿廿这一番话说的,周氏便也不好意思了,只管片腿儿坐到炕沿上,却仍旧不敢脱鞋往里去就是。

    廿廿明白,这是周妈妈守着身份的规矩,这便也不再勉强,只将头伸过来,斜倚在周氏的身上。

    仿佛依稀间,又是年幼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周氏时常一边纳鞋底,一边将针尖儿往廿廿的头发缝儿里画一画,借着廿廿的头发让那针尖儿更光滑些,才更容易下针。

    廿廿问周氏为何都用她的头发,周氏笑说,“大人的头皮油都浊了,还是我们格格的满身都是清香,针尖儿都跟着是好闻的。”

    便总是这样,听着周氏天南海北地讲那些市井之间的故事,还有精怪的传说。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总能叫她听得津津有味儿。

    有多少回,就是这么听着听着,便睡着了去。

    “格格……为何十五阿哥好容易来了,你却有大半夜的将他推到南屋去了呢?既然是嫡福晋叫阿哥爷来的……”周氏忍不住轻轻问。

    廿廿便笑了,轻叹一声道,“嫡福晋自己的身子坏了,已经不便再留阿哥爷过夜。而今晚又是阿哥爷生辰之夜,必定是该有人陪着的。”

    “按理,若是嫡福晋不能伺候阿哥爷,那便该是大侧福晋……故此嫡福晋才抢先提了,叫阿哥爷来我这边儿吧。”

    周氏便也是微微一震,“嫡福晋这是抬举格格,打压大侧福晋去?”

    廿廿轻叹口气,“总归我现在还小,便是伺候了阿哥爷,也未必就能坐下孩子去;可是大侧福晋不一样,她已经进宫数年,身子和年纪都已经到了,只要多得了几次伺候阿哥爷的机会,那么坐下珠胎便是迟早的事。”

    周氏叹口气,“奴才明白了……格格和大侧福晋两位比起来,嫡福晋现下是更不想让大侧福晋有孩子的。”

    【稍晚还有~】

    第269章269、你争不过她的

    269、

    廿廿有些困了,却还是爱娇地伸手抱住周氏,才肯翻了个身,跌入梦乡去。

    梦境迷蒙里,她越发地不后悔救下骨朵儿去。

    此时的种种便利,都还是多亏还有大侧福晋在啊。

    正房里,沈佳氏又坐了好一会子才走。

    含月亲自送了沈佳氏去,回来与望月对了个眼神儿,两人都是耸了耸肩。

    沈佳氏今晚的来意,坐了这么久才肯走,便不用明说,她们两个当奴才的也全都明白。

    ——沈佳氏以为,今晚既然是阿哥爷生辰,必定是需要有人陪伴的。那嫡福晋既然不会抬举两位侧福晋,以及两位庶福晋,便只该抬举自己人。

    沈佳氏以为,自己才是嫡福晋的自己人,嫡福晋必定是该叫她去的。

    先前沈佳氏进来坐着,嫡福晋还没明说,直到都到了熄灯的时分,沈佳氏还不肯走,嫡福晋才无奈地苦笑道,“……今儿是阿哥爷的生辰,也是小侧福晋的好日子。你没瞧见么,她的生辰与阿哥爷是可并在一处的,就连皇上都将给她赏的衣裳和表里赶在今儿送来,那今晚上啊,便总该成全阿哥爷和她才是。”

    “不瞒你说,阿哥爷早早儿就已经去了小侧福晋那屋了……你今晚便别争了,听我的,我这日总劝着阿哥爷去你屋里就是。”

    一席话说得沈佳氏是又羞又愧,已是要红了眼圈儿去。

    “……奴才,奴才当然不敢奢望旁的。只是,嫡福晋明鉴,阿哥爷的确已是太久没去看过我了。”

    嫡福晋便也叹了口气,在幽暗的灯影里摇了摇头。

    “这世上原本就是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更何况是这原本就争奇斗艳的宫里呢?都闻新人笑,谁闻旧人哭……不是咱们阿哥爷一个儿如此,而是这天下的男人,不过都是这个样儿罢了。”

    “再说你也得体谅阿哥爷去。今年啊,怎么着终究都是小侧福晋刚进门儿。那可是皇上亲赐的侧福晋,名门闺秀,身份又岂是你能比的呢?”

    “况且她进门儿这才几个月啊,况且中间儿还隔着几个月的秋狝去,阿哥爷正是新鲜得舍不得的时候。“

    “再说她还小,而咱们都这个年纪了,阿哥爷怎么可能不贪这个新鲜?你跟谁争,便是跟咱们同样儿的去争也就罢了,你可千万不能跟小侧福晋去争——你怎么争啊,你争不过的。”

    沈佳氏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下却反倒更委屈,这便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可是好歹,奴才,奴才还有五格格啊……阿哥爷便是贪新鲜,不待见奴才,可是阿哥爷好歹也该去瞧瞧五格格不是?五格格已是好些天都说想念阿玛了……”

    点额这才缓缓地微笑道,“嗯,不错,你还记着你膝下是有格格的人!”

    “故此我才劝你,别急,你还有五格格呢,你怕什么!只要有五格格在,阿哥爷便总有一瓣儿的心在你那,便是今天不去,总有明天;便是这个月不去,还有下个月。”

    点额垂首,伸出长长的指甲来,劈了劈枕头四角儿垂下的穗子。

    秋香色的,是皇子和福晋所用的颜色,也是秋天的颜色。莫名地,与她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契合。

    “……阿哥如今就只有三位格格了。刘庶福晋的三格格、我的四格格之下,就是你的五格格。你还有什么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