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嫡福晋安排了侯佳氏去学她的笔迹,然后嫡福晋又不动声色地怂恿了大侧福晋骨朵儿去搜阿哥爷的外书房,在骨朵儿搜出那纸片儿之后,嫡福晋再顺水推舟地说那纸片儿实则是侯佳氏写的!

    这一来便堵死了阿哥爷对她的心意去,二来嫡福晋也正好顺顺当当地推侯佳氏出来得宠,去分大侧福晋的宠。

    三来,对于阿哥爷来说,嫡福晋此举又是为阿哥爷分忧,充分显示出嫡福晋的贤惠、不妒的美好德行来,让阿哥爷对嫡福晋更是又敬又亏欠。

    嫡福晋的安排可谓周全,可是恐怕嫡福晋也没想到,她与阿哥爷的情愿,背后还有皇上老爷子的推动。

    当嫡福晋意识到的时候儿,就知道必须得下一个狠手了。

    所以接下来才有牙青误伤了侯夫人的事。

    “……侧福晋你说得对,我再怎么着,也是我额娘的女儿!我额娘生养我一场,我如何舍得叫我额娘受了伤去?所以就连你也没猜到吧,当日原本的计划,根本就不是叫你的牙青去扑咬我额娘,而是,扑咬我!”

    王佳氏闻言都是一个哆嗦。

    廿廿闭上眼,却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想到了。因为如果为了拦住我进门,牙青只是扑咬了侯夫人的话,这‘罪责’其实不够。”

    终究侯夫人再是侯佳氏的母亲,可侯家一家不过是内管领下人,是皇家办内事的家奴,便是咬伤了,也算不得那么要紧,阻止不了廿廿进门儿。

    可是,如果牙青惊动的是侯佳氏肚子里的孩子,那却是皇家的血脉!

    “也是我那时害怕了,本能地护着孩子往后退缩了;而我额娘,更是护着我跟我的孩子,不顾自己的安危,以一个母亲的本能,先冲了出去,用她自己隔住了那牙青去……”

    廿廿忍不住哽咽。

    牙青已经步入了老年,从今年入冬开始,情况尤其不好。

    人人都有天定的寿数,狼也有。她能平静地接受这样的生老病死,可是她却一定要在牙青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将牙青当年的这冤屈给洗清了去。

    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只是,此时不是为牙青而难过的时候。廿廿深吸口气,压住心绪,幽幽道,“……侯姐姐临阵退缩,没能如她的计划行事,结果事与愿违,没能拦住我进门儿。那她心里,可不得埋怨侯姐姐去?”

    “谁说不是呢?”侯佳氏倏然抬眸,盯住了王佳氏去。

    廿廿心下也是一动。

    王佳氏无奈地摊摊手,“没错,嫡福晋当年是想抬举我。她在我面前,自说了许多侯庶福晋对我的不好,还说,当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本是双璧生辉,阿哥爷当年倒是更多地提起过我……”

    王佳氏面颊有些微红,“我反正当日处境也是不好,既然有嫡福晋的抬举,我就顺水推舟喽……我去了阿哥爷的书房,次日一早,嫡福晋就当面儿跟阿哥爷笑说了,阿哥爷见无从辩解,就也认了。”

    王佳氏说着抬眸看廿廿一眼,“你当日心下也会对我有所腹诽吧?我好歹是书香门第的出身,在你面前都还是有一把子傲骨的,怎么就肯自己不嫌害臊地去干那事儿?——现在你明白了?你们这些当主子的才是决定我命运的人,我不过飘萍一片,随波逐流罢了。”

    第406章406、旧日衣冠

    406、

    这一晚,廿廿没法儿睡得安稳。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经睡着过,过去与现在,幻梦与真实,不断在她眼前和脑海里交织翻涌,难分彼此。

    本能的念头,是立时将这些话都说与太子爷去,在太子爷眼前戳穿了太子妃那层画皮去。

    只是,既然几番辗转,便也是心下知道此时应当分清轻重。

    ——太子爷登基的大事在前,倘若他的正宫皇后曝出这些事来,前朝后宫的攻讦便又会无法平息。

    天亮起身,廿廿坐在镜子前看自己的眼睛。

    眼睛中是乌黑的,带着昨晚的黑暗的记忆;可是她耳边却也回荡着皇上老爷子和太子爷的那些声音。

    太子爷百忙之中,也要亲自去盯着她的册宝;太子爷说,叫她坐稳当了,终究有一天,整个大清都要匍匐在她脚下。

    还有皇上老爷子……这几天连下的几道谕旨,已经叫她便是有气,都已经发不出来了。

    她深深吸口气,吩咐星桂和星楣,“从今日起,咱们房里所有人,都要记着,咱们是大清天子的贵妃房里人,言行都不能再同以往。”

    星桂和星楣都赶紧放下手中活计,郑重行礼,“奴才们铭记于心。”

    皇后可以没有个皇后的样子,可是她这个贵妃,却要对得起这个尊贵的身份去!

    随着传位大典越发临近,廿廿和刘佳氏、侯佳氏的冠服也都陆续送到。

    可是这冠服却并非人人都得了,还缺几个人的。

    头一个自是那荣姐儿。虽说已经将名儿报宗人府去了,可是终究还未有任何名分,这便自然是没有册封的。

    第二个,便是王佳氏。

    这便也是预示着,王佳氏没有册封礼。嫔位及以上皆有册封礼,朝廷赐冠服,既然没有冠服的,王佳氏便也是知道自己初封的位分必定是嫔位以下了。

    廿廿和刘佳氏心下都有些儿不得劲儿,难得王佳氏自己心下倒是极为明白,“我本是家下女子,又从未生育过,位分上自然没什么指望。”

    她唇角轻挑,“我连太子爷的宠幸都不当回事,我难道会将这虚名当回事么?”

    廿廿轻握王佳氏的手,“内廷里的婉妃娘娘,我曾有幸面见过几回。婉妃娘娘是皇上潜邸老人儿,按说皇上对潜邸老人儿都极为重视,故此多少老人儿早就得了高位去。只剩下婉妃娘娘,身在嫔位,竟然长长的四十年。”

    “当年我也以为是婉妃娘娘是不得宠,故此在未见婉妃娘娘之前,我也曾以为我将看到的是一位郁卒的老人家……可是当我走到当年还是嫔位的婉妃娘娘面前,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恬然自得、比她真实年纪看着年轻许多的娘娘。”

    “便是有了年纪,我也能看到她的清秀美丽,看到她身上所拥有的来自江南世家的雍容大度……她的相貌、气度,远在许多得宠的娘娘之上数倍。我想那样的女子,倘若想要得宠,在过去那长长的六十多年的时光里,必定不难;而她之所以不得宠,之所以可以数十年只在嫔位,或许这才是她自己想要的。”